出走

陳麗知道與艾德華的關係已難以維繫,終下決心辭職飛往紐西蘭打工渡假。

儘管艾德華也知道陳麗此行是打算分手,只是她不明言,他也依然待她一派柔情。直至她離開,他才發覺自己受了內傷,好一陣子不能原諒陳麗拋棄自己。

那邊廂陳麗也不好過…當了小三這些年也夠了。如果離得開,陳麗也不必放下一切出走。她的工作、她的財務好不容易有起色,許多人不看好她離開,父親也不願她出國那麼久…偏偏沒辦法說出出走原因。慶幸的是離職前顧客捎來一封讚美她的電郵,她的上司馬上態度轉變要她回國後前來複職;同時她的大學學長亦願等她回來高薪聘請她,讓她得回不少信心。

剛到達紐西蘭,陳麗還是思念著艾德華,只是沒有太苦澀…一個人如果下決心要放下,總是會做得到,比較豁達的快一些,比較敏感的也許慢一點,但終究能夠達到目的。陳麗自認還算有點豁達,所以蠻有信心。

她從奧克蘭轉往沃克沃斯打工。在當地認識的第一個人是工頭老闆。一崎是大馬國籍,待她極好。那是因為她跟一崎透露出走真相。一崎心想,原來又是一株流浪玫瑰。每個前來打工渡假的人有著形形色色的目的和前因,但會如此坦白的並不多。他擔心嫻雅的陳麗死心眼,一有時間便會找她談一談,或極力推銷她於其他男生,望她能真正放開那個已婚男人。

陳麗不知一崎竟這樣擔心。為沈悶工作找個養眼寄託一向是她的作風,咄,又不是要共渡一生,只是圖個眼睛舒服,讓工作愉悅些、日子好過些…但她沒想過要以認識別的男生來忘記艾德華。如果本身放不開他,不管認識多少俊男都是一樣的…陳麗非常清楚自己的性格。

所以陳麗仍舊跟艾德華維持電郵聯絡。雖然還是會期待他的回郵,而他也未必一定回,但她也學著不在意了。反正,把他當成一個好朋友一樣好了。陳麗如此心想。

不過,陳麗還是有留意到一同打工的日本人山本。雖然他只跟陳麗同高度,但卻是陳麗欣賞的輪廓模樣。他那一頭蓬鬆亂髮放在別人頭上是髒亂,可在他頭上卻是時尚,真的非常欺人。而且那班日本人玩起來很瘋,許久不曾開懷而笑的陳麗看了也不住的笑…

陳麗不怕承認自己喜歡色相,年少時尤其喜歡逗那些好看又靦腆的男生說話,如果對方生性害羞寡言,陳麗會更樂更有成就感。有時她也擔心自己十三點,但秉著自己沒有心眼,而且在其他同齡人跟前非常低調,大家又不覺有異。

她有時會找機會同山本說幾句,「這個名字你叫錯了。」「剛才的卡車幾點開走的?」「等一下可不可以由你負責這裡?」…其實以山本的英文能力並不太能應付。不過陳麗很欣賞他總是聚精會神聽自己說話,就算只是說些閒話,他亦會認真站起湊近專注聆聽…真正難得。日本人真的很有禮貌。可惜她沒有太多心思…她的心還在艾德華那裡。再說,這些年,她都忘了自己曾經有過活潑調皮的一面。

一崎倒還是很熱心,即使忙碌仍然常拜訪陳麗等人,也常帶大家出城逛街吃東西。

彼時陳麗與同屋的4位香港女生相處得很好。不過,她知道不管再怎麼熟絡,也很難再與他人結交成死党。也不知是自己過了那種年齡,還是心態上已不同…

很快的這份季節工也快要結束,一崎在最後那幾星期常到訪煮美食請他們。一開始是因為陳麗幫他調整身體能量,一崎發現陳麗還未吃晚餐。

「我可以煮給你吃。」一崎自告奮勇。

打開冰箱卻發現要甚麼沒甚麼,只得說過幾日會在家準備好帶過來。沒想到手藝穫得大家讚賞,一發不可收拾…陳麗只是微笑享用,心裡默默想到媽媽的廚藝,嘴上卻沒有表示甚麼…

但她私下如此寫給艾德華:「老闆很照顧我,還會煮東西給我吃…」

以前陳麗常會煮午餐取悅艾德華。決心跟他分手後,陳麗也下決心再不為任何異性下廚。是以當一崎提到陳麗可以試著煮些甚麼時,陳麗不住搖頭,也沒有解釋。即使為了讓艾德華吃醋,她會多加讚美一崎,或誇大一崎對自己的照顧,但其實她對一崎一向不假辭色。

佩琪等人常笑說陳麗應該是很討厭一崎,他說甚麼陳麗總要反駁回去,引起哄堂大笑。陳麗並不是故意要讓他丟臉,也否認討厭他,她只是看不慣太自信的人,忍不住就表現得討人厭一些。難得的是一向小心眼的一崎沒有反感,所以有時會內疚,然後便對一崎溫順些…

一崎也搞不清楚陳麗的想法,有日忍不住私下問她:「你為甚麼總不給我好臉色?」

陳麗隨便找個理由推搪過去。實則她也擔心會跟一崎過從甚密…一崎有個待在台灣的台灣女友,他時時強調自己很專一,尤其談起艾德華,但是他對陳麗的關懷還是讓陳麗有點疙瘩。同屋的4女離開去旅行後,陳麗更是有意避免太常跟一崎單獨相處…不過也總不能太過明顯。

某日4女之一的綺羅撥電給陳麗,叮囑陳麗小心一崎不肯讓她離開,偏偏一崎正好在她身旁。陳麗只得暗示綺羅別說,並用力按著手機…他們一屋5人跟一崎感情頗好,4女擔心一崎捨不得讓舊員工離去。不過陳麗從沒有這樣想過一崎,也不覺得他會這樣做。即使聽聞過不少他的負面事蹟,陳麗並沒有對他反感,反而一直感激一崎對自己的包容。

陳麗從不認為自己有甚麼魅力,但是她也不想托大。"感覺"這回事最難預料,艾德華那次就是如此失手,以為可以全身而退卻得展開慢慢療癒之旅。陳麗不想再有麻煩…或者其實只是對對方沒有任何感覺,所以才更不想惹麻煩?陳麗不願細想。

說起艾德華,也不知他是自信還是覺得陳麗走不出他的情網,每次面對這些別有所指的電郵,他總是來一招四兩撥千金…一切化於無形。直至一崎問陳麗有沒有意思留下來申請工簽做他旗下的小主管。姐姐一聽都贊成,到底也是一個機會吧?

「聽起來好像很好,可是那個工作性質是否可以長久發展?如果不能,留也沒有好處…」艾德華如此回覆。

她有點跌眼鏡,蠻以為艾德華會叫她儘管留下來的呢。

一崎問:「你不會為了他而推辭吧?」

陳麗笑了笑:「為了他反而是要接受吧。」

過不久,陳麗夢見自己去找艾德華,發現他和他女友在舉辦婚禮,陳麗哭著轉身狂奔…醒來後差點哭出來。

艾德華開頭為了留住陳麗曾跟她說:「一日沒有擺酒席,一日都不算結婚。」

陳麗不懂當初怎會聽得進這樣荒謬的話,可見如果一個人不願接受現實,即使知道那是謊言也聽得心甘情願,不怕你騙我,只怕你不騙我…陳麗羞愧得埋首於掌心。

那一刻心想不如接受一崎的建議長期留在紐西蘭算了…可是早晨走到冰冷的戶外,人一精神,意志又堅定了。不,她才不要以艾德華為考量基礎。要或不要,都絕不可為了他。

其實要叫她考量那麼久的事情,可見也不是她真正想要…不過她還是決定花多點時間觀察和考慮。

後來一崎安排陳麗到南島工廠工作,跟4女再次成為同事,讓陳麗頗為驚喜。又聽說,那是一份人人搶著要的工作…一崎好不容易才卡到位留給陳麗。

「這樣一別,不知幾時才能再見。」一崎告知消息後,有點傷感的說。

陳麗忽然同情起一崎。每年來來去去,他跟那麼多背包客打交道,每次才要熟絡就要分開。陳麗也許不能感同身受,因為她一直以一種抽離的狀態面對紐西蘭的一切,包括工作、朋友、生活,她都淡淡然的不太在意,反正她只是一個過客。但是她能夠理解一崎的感受,是以看待他的目光便柔和下來。

「你的理想對象到底要怎樣的條件?」一崎問道。

「有才華、有自信、有能力…」陳麗數了一堆。

「我都完全符合。比如有才華…」一崎接著說起他到紐西蘭從零開始打拼事業的事。

「那個不叫有才華。」陳麗雖不喜自誇的人但還是很公道:「那是有能力。才華的話…你的烹飪技術就叫才華了。」

一崎確實非常符合陳麗說出的那堆條件,但是未說出的還有身材挺拔樣貌英俊,但想想自己的前男友們沒有一個算得上英偉,可見外表是順眼就好。感覺還是最重要。

最後而且最必要的條件是忠誠專一…這是"艾德華症候群"之後才會故意訂下的。認識艾德華之前,陳麗從未想過世上真有這種想法的人。當然做戲都有得做,只是現實生活中要很不幸才會叫她遇上吧?至少她相熟的人都沒有遇到過。

飛去會合4女前,陳麗一個人住到青年旅社去。共用廚房飯廳坐著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人,陳麗又犯了老毛病不住四處張望…不巧對上一個洋人的目光。

「請問我可以坐過來嗎?」獨身的他馬上上前搭訕。

陳麗一向習慣主動,這下事出突然,她連想也不想馬上說自己有事要離開,硬是拿著杯碟離桌,留下一臉錯愕的男生。

事後陳麗也自覺反應太過…住在這種青年旅館,不就是想多認識些朋友罷了。是自卑、保守還是太沒應對經驗?

「或者是他很難看?」4女之一的佩琪笑問。

「呃…就是一個普通洋人嘛。」陳麗想了想。

對方不會是電影明星的樣子,但也不難看,就是一般洋人模樣。如果不是只餘那半天時間,也許她會來得及想一想,而不是下意識就推開了。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搭訕啊…

「下次我一定不可以這樣。」陳麗握緊拳頭告誡自己。

陳麗人生中第二次"被搭訕"剛好就發生在幾天後。她和同事逛公園遇上一群穿著學生制服的男學生。

「請問可以跟你拍照嗎?」其中一個男學生攔著陳麗問道。

可能身邊有人,這次陳麗大方說好。只是那群高大的男學生一湧而上圍著兩人時,陳麗不免有點心驚。這些學生如果不穿制服,保不定陳麗會馬上開溜。根本就長得太成熟了吧。

「有沒有被非禮?」婉華問。

「呃…我的衣服穿得太厚了,感覺不到。」陳麗又想了想。

「哇,那不是被人非禮了也不懂。」4女大笑。

陳麗極怕冷,儘管當時風和日麗,她仍然穿著一件打底衣、一件長袖衣、一件保溫外套再加一件羽絨外套才敢出門…所以,當時站她旁邊的男生好像把手伸到她身後,她也真的沒有感覺到有人碰到自己。再說,拍照被人搭肩膀還算是很普通的禮儀,陳麗不以為意。

其實,到達蒂瑪魯前陳麗在基度城的民宿也跟一個中國男生聊得頗為投契。妙的是雙方一開始都誤以為對方是台灣人…不過,同是華人同操中文,即使不同國籍也似乎無妨。再說,那人不日也要申請入籍紐西蘭了。可是同宗到底不同,陳麗又不覺對方是搭訕,反而交談很自然。次日大家打過招呼就不會再見面也無所謂,這就是背包客生涯,還蠻適合出走的心境。

這幾段「艷遇」又成了跟艾德華「宣揚」的故事…但艾德華仍然老神在在。陳麗再次太息。

這次的工廠有分為「在地員工」與「一崎的員工」,大家各司其職。所有一崎的員工均為亞洲背包客。陳麗打定主意跟大隊。一崎的員工往那走,她就往那走,若只有她一人,她就靜靜坐一旁。不管身在何處、做甚麼工,陳麗的工作作風一貫低調,她一向不喜埋堆但直覺認為在這裡不得特立獨行,那樣反而顯得高調。是以她工作時沈著,休息時跟著人群卻也是安靜的。在大家眼中,陳麗語文能力不錯,但是嫻靜低調單純。

在背包客圈中有個常讓他們評頭論足的在地員工。他們說他像《鐵達尼號》時期的李奧拿度。婉華等人稱他為1號,意指1號靚仔。連從沒有讚過任何人的綺羅也忍不住說他真是好看。好美色的陳麗那有不注意的道理…但她會說1號好看或俊俏,卻不是她比較喜歡的英俊或有型。可是她也承認在工廠云云人中,就數他五官最細緻。不過她當時還是比較喜歡晚班的一個技師,覺得他單手輕鬆拿起消防喉清洗機器時有型得很。4女聽罷笑得滾地。

陳麗是覺得1號模樣好是挺好,可是一副很酷很冷漠的樣子…她縱然安靜,但她常保持笑容,別人並不覺她難相處。可是就連陳麗見到1號時,也會硬生生把笑容吞下肚…一崎員工之中,只有常跟在地員工合作,已逗留極久的一男兩女跟他談過話,其他人都不敢…英文頂呱呱的單儀則是還沒有機會。

也因此,1號的傳聞很多卻沒人可證實。婉華跟認識他的女同事合作過,從那裡聽到的事蹟便成為大家的消息來源。

雖然聽說他19歲就有了女兒,後來卻離婚,現下21歲跟女友同居…陳麗對此並沒有特別感受,是年輕了些,不過洋人的感情生活本來就比較開放。接著突然聞說他又有了別的女友…可能是「艾德華症候群」,陳麗一聽就對那麼花心的男生反感。

一星期後,陳麗竟在工廠外滑倒…倒下瞬間見到1號抬頭望了望,隨即又低頭做自己的事。陳麗有種尷尬得想輕生的念頭,乾脆賴在地上不願起來。一崎旗下的主管雷恩馬上上前扶她。

「嚇到我都忘了要扶你!」

陳麗跌得很突然,雷恩是真的嚇呆了。他還以為她受傷站不起。她忍不住瞄一瞄遠處的1號,只見他還是專注做他的事。

「你那麼瘦,骨頭有沒有怎樣?」

她連忙反過來安慰雷恩:「沒事沒事…」

雷恩慶幸瘦削的陳麗沒有跌斷骨,便讓陳麗去換制服順便休息一下。

陳麗心想,跌倒時除了雷恩和1號並沒有別人,或許他當做沒事沒反應才反而不會引致陳麗的尷尬,反正他們並不認識…此時她對他的反感已很淡了。畢竟,兩人又沒有交集,他到底也不是艾德華…

過幾日,單儀告訴大家聽說是1號的生日。

就那麼巧陳麗當天午休時跟他迎面而遇,兩人目光交接…

「嗨。」1號主動簡短打個招呼後繼續前行,反而陳麗非常愕然。

下班後她跟4女提起,單儀還很驚訝問說為甚麼…雖可見1號給人冷漠的印象如此深刻,但陳麗對於單儀這樣的提問更覺詫異。為甚麼不可以?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招呼罷了,那感覺好像陳麗並不配…但陳麗並沒有不悅。

她試著為1號找個可讓其他人釋懷的理由:「可能是他生日心情好。」

大家便也覺得應該是這樣。跟自信的他們比起來,陳麗無疑是比較不起眼,反正她也沒有要搶眼。不過潛藏的反叛心好似突然冒起,嗯,也許可以試著跟這位大家心目中的沈默靚仔交朋友。她心想。

想歸想,陳麗始終沒有做些甚麼。為著他忽然釋出的友善,她對他有點改觀,不介意把他當成沈悶工作中的養眼寄託。

後來幾天都沒有見到1號,大家才聽說他放長假。

這天陳麗獨自走出選果室卻發現他一個人在果汁室找雨褲。

「你才剛放完假回來嗎?」陳麗問道。

1號抬頭看向笑盈盈的陳麗,隨即收回目光靦腆地笑笑。

陳麗此時發現他兩頰均有可愛酒渦,真想伸手去戳一戳。

1號這時才低下頭回答:「嗯。剛放了一星期假回來。」

陳麗覺得沒有甚麼好說了,便聳聳肩離去。無感就有無感的好處。她之後混忘此事。

幾天後工廠說是日工作沒有太多,只要了幾個一崎的員工。香港4女都想休息,只有陳麗希望繼續上班,便由雷恩接送。沒想到也只是做清潔為多。後來機器有點問題,大家停下來空等…

陳麗見到一名年輕在地員工站在她身後等待開機,便主動問他:「你叫甚麼名?」

「加克。」他說。

陳麗認得他是謠傳喜歡背包客同事蘇菲的18歲男生。大家議論紛紛,因為蘇菲26歲,又極怕說英文。另外加克胖胖的…可是陳麗此刻看清他五官便覺得如果他瘦下來並不會比1號差。

陳麗又問:「你是做些甚麼的?」

他們只知道小胖和1號都是待在工廠外的物流部,但一直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做些甚麼。一崎員工的工作範圍本不包括走到物流部,只是近期經理常要求他們出去清潔那裡的機器和場地,那些他們認為該屬於在地員工的工作。

「我和達倫都是負責物流部的機器維護。今天達倫休假。」加克還怕陳麗不知誰是達倫:「達倫就是那個駕駛起重機的年輕男生。」

於是陳麗便知1號的名字叫達倫。記得之前她問過包打聽的婉華,但婉華並不知道…她沒想過有天反而是她先知道。

之後的生活和工作如常,陳麗還是一樣每星期一封電郵向艾德華訴說發生的事物和感受,只是漸漸發現不會太在意他有沒有回郵。真的愈來愈能當他是好朋友了,陳麗心喜。她知道自己無法斷捨離,也不想自己恨他…要有愛才能有恨,不,她不要。如果心態能轉化成好朋友,應當是最好的結果。

工作愈來愈順手之際,單儀突然因為家事而必須提早回香港。原本她在實驗室幫忙在地員工,這下便向雷恩推薦由陳麗接手她的品控助理工作。雷恩不過想了一下就要陳麗接令。

早班的員工不喜歡包裝工作,陳麗卻相反。可以明正言順窩在裡頭,山高皇帝遠,她並不想走進實驗室讓在地員工管制。

她央求:「我不要啦。」

雷恩的態度卻很強硬:「不行,其他人的英文不行。」

陳麗對自己的英文也沒信心。工作跟私下交談到底不一樣,不可能聽不懂就打哈哈帶過。只是怎樣說都沒人會相信…都是前輩們的英文能力太好之故,以致大家都有如此印象。陳麗嘆息。

雷恩也是大馬國籍,不能滅自己人威風,她硬著頭皮也得上了…趁單儀還未離開時過去實習一下,陳麗意外發現工序都很簡單,只不過一般人嫌悶不喜歡獨自坐在那裡等實驗。這剛好又合她意,她喜歡獨處。而且大家人好好,連看似嚴肅的實驗室主管特蕾絲也對她友善,根本沒有人管她。極怕冷的陳麗也超喜歡實驗室的暖和溫度。

約莫一星期後單儀便離開,其他3女請假送她。陳麗知道自己沒有如此身份,乖乖由雷恩接送上班。只是她有點不滿雷恩竟然誤會自己是會騙假期的人。

綺羅也不解:「如果是我們就有可能,你是不可能的。」

在大家眼中,陳麗是那種只可能不放假不可能要騙假的拼命三郎。這委屈時刻叫她想起一崎。如果一崎還是她主管,他會這樣想她麼?

一崎自陳麗離開北島後再沒聯絡她。陳麗並沒有遺憾,只是有時會想,那段時間的照顧是否由天使刻意安排?她一向篤信天使。一崎之後,天使們是否還會安排誰來照顧她?

單儀離開後,陳麗正式進實驗室做助手。本來一星期只需一天代班堤夏,後來又多一天代班姬絲汀。可是大家喜歡她勤奮溫馴,爾後實驗室有任何突發狀況她們都會直接跳過雷恩,隨時找她進去幫忙。陳麗愈發像個無王管。幸好她自律。

原本一天之中會有三段休息時間,跟著實驗室的員工,反而休多了。只要沒有東西做都可走出工廠。這種自由讓陳麗很驚喜。只是她原本就寡言,跟著在地員工就更顯安靜。她們去抽煙室抽煙時,陳麗便一個人坐在休息室。

這日達倫突然走進休息室,見到陳麗獨自坐在一角時有點意外,頓一頓主動跟她打招呼。陳麗好似蠻久沒見到他了。小小室內只有他們兩人,他跟她攀談。從天氣、工作聊到紋身…其實她之前無意中見過他兩手都有紋身才會提起。

沒想到正合他意:「給你看看。」

他馬上高興的脫下制服秀出兩隻手臂的4個紋身。陳麗只得走前去細看。

「顏色好像有點脫了。」

陳麗對紋身沒有研究,她怕痛從沒想過要紋身,不過但凡是圖畫色彩應該要明亮。達倫的紋身明顯有點黯淡。

「要去補色。」他還是很開心:「我還想紋多幾個,最好是那種兇猛的龍形。」

陳麗不太明白為甚麼紋身一定要兇猛?又不是要嚇唬誰…也許兇猛或代表黑暗的圖騰能釋放被壓抑住的負面?陳麗微笑沒有問出口,只覺年輕的他能為此開心就已經足夠了。

如是又過了幾天,陳麗學著晚班處理數據的方式穫得總經理的讚賞,硬是要陳麗留在實驗室而把堤夏指派到物流部。

「我才不要去!」堤夏跟特蕾絲抗議後氣憤地提早回家。

陳麗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她至怕鬧出這種人事問題。她才不要立功出頭,她只希望工作順利、跟同事相處和諧。

一般工廠員工都是簽季節合約,只有幾位文員是長期員工。18歲的堤夏學化理,是少數工廠內的正式員工。姬絲汀比較年長,但她也只是合約員工,對實驗室事物的理解沒有堤夏多。特蕾絲對堤夏偶爾的任性也沒辦法。

放工前陳麗再次跟特蕾絲確認次日該不該留下。

「他要你明天進來你就進來吧。」特蕾絲也很無奈,隨即開玩笑:「叫姬絲汀就算讓你倒垃圾也要留你下來。」

陳麗跟大家商量,大家也說總經理叫到就去吧。但她還是覺得很為難,忍不住寫電郵跟艾德華伸訴。

姬絲汀得知後第一反應是:「怎麼不叫我去物流部?」

她又說:「如果是我,不知幾高興。」

陳麗也覺如此,她也寧願去物流部。山更高、皇帝更遠。

說著,兩人還一同去物流部的小辦公室跟那裡負責接收農產物的馬莉聊天直至開工。堤夏一貫遲到,陳麗待到她進來,之後只覺小小實驗室擠了4人很不透風,其餘3人自顧做自己事,陳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還是請辭。

陳麗心想至少她確實"出現過",況且總經理貴人事忙也未必記得昨天說過甚麼。結果他突然出現在選果室,見到陳麗時他還定了定,似乎想到甚麼…陳麗馬上開溜。

晚上回宿舍發現艾德華的回覆:「我知道你希望跟同事和諧相處,但是工作上還是應該聽從上司的指示,要不然會影響你往後的發展。」

陳麗只覺話不投機。艾德華對工作有野心,可是她不是這樣的人。再說這只是一份背包客的季節工,陳麗始終認為以和為貴最重要。之前的前輩同事就是搞不清楚狀況,才會鬧出一些複雜的人事問題,人人皆知還要被一崎"封殺"。陳麗一向只管自己工作崗位上認真,其他事能免則免。她並不是如其他人所想般溫馴,也不是害怕一崎的勢力,她只是怕麻煩。

還好之後總經理也沒有再理會陳麗,她才鬆口氣。

某日早晨陳麗發現新的難題,可是實驗室還沒有人進來,她只好走到物流部試著問馬莉。

馬莉笑道:「這個我剛好之前有問過特蕾絲,讓我來教你。」

陳麗不敢相信如此好運。那日之後跟馬莉特別好交談。馬莉其實是菲籍,跟其他澳紐人不同,她說得一口美式英語,聽她說話最順耳,陳麗特別有親切感。

陳麗在小辦公室由衷道:「這裡風景真好,可以看到日出。」

工廠近海,物流部方圓好幾哩都是空地,天都好似特別藍。站高一點還可以見到海上遠一點的貨船。

雖然怕冷的陳麗不喜歡出來清潔,但她喜歡這裡的風景。冬季日出較晚,好幾次他們走出來都遇到太陽大大圓圓一顆自海上升起,從橙光至金光,為整片藍天暈染上不同顏色。

馬莉笑:「站在收果機上看日出更是漂亮呢。」

物流部的收果機高度是工廠裡的第二高。最高是煙囪,但煙囪在工廠另一邊。馬莉主動建議帶陳麗上收果機。

陳麗興奮得不得了。聽說普通員工不能走上去,馬莉說順便教陳麗如何計算農產物的量,跟實驗室工作有關就不同。次晨站上去,果然眼界一片廣闊,整片大海都看得很清楚。陳麗決定離職前一定要請馬莉再帶她上來拍照。

每早走進物流部除了跟馬莉閒聊外,陳麗跟達倫的互動也更多。這樣不知不覺交上了朋友,陳麗自己也覺不可思議。但她本意又不是如此,只能說是意外收穫。不過她始終很低調,很少在其他女同事面前跟達倫說話。

有次陳麗只是工作中跟他打個招呼,他卻誤以為陳麗招他上前說話,一臉誠惶誠恐的走到陳麗面前,陳麗也只得硬著頭皮說幾句…後來發現其他人也沒有在意便釋然。陳麗心想,可能她很常過去物流部,達倫又是物流部的員工,是以大家不以為意。而且,機器聲響太大,他們說話都是嘴巴對著耳朵,其他人根本聽不到他們說甚麼。

這天大家又在物流部清潔疏送機的水道,原本閒閒一旁的達倫被總經理點上去幫忙。達倫拿著水桶就走到陳麗身邊洗刷起來。

之前陳麗鬧他過來幫忙他不肯,現在趁機取笑他:「這下怎麼會上來了?」

「我來看著你。」達倫鬼馬的邊說邊用手勢表達盯著她的意思。

陳麗只得笑著帶開話題。說著說著見他停下手,陳麗便說:「我會看著你哦。」

「為甚麼?」達倫卻認真反問。

陳麗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楞了楞。本來打算說他不可偷懶之類,但是他的表情好似那句話有別的意思,陳麗停下來思考一下有沒有說錯甚麼英文…還好此時工廠經理比爾把大家叫回去選果室開工,便不了了之。

過後佩琪和婉華跟陳麗說:「我們看著你們兩人一邊工作一邊聊天覺得很有趣。」

「有種兩小無猜的感覺。」

有那麼好?陳麗失笑。

她們大致上都知道陳麗跟達倫有交談,只是當時還是第一次真正見到他們談天。也好,不然好像都是陳麗自己轉訴,搞不好她們一直以為不是真的。

一星期後工廠要處理特別的有機農物。不是常有的工作所以很慎重。大家之前也試過一次,是合在地員工與一崎的員工之力通力完成的,累極,但也幫助交流。

一早大家又是先去物流部清潔,再等待下一步指示。這天的農產物跟前晚的不同,所以陳麗不用早上留在實驗室處理之前的數據。她早早選了一個較易清潔的位置開始工作…她也終究學聰明了不是嗎?陳麗心想。

「早安。」

達倫突然出現身後嚇了她一大跳。不過她還是很開心見到他,口動手也動,她一邊工作一邊跟他談幾句。

他走開後雷恩馬上走前:「他是不是要約你出去?」

「當然沒有。」陳麗睜大雙眼,不相信雷恩會得這樣問。

「如果他約你你要告訴我。」雷恩不放過她。

「不可能啦。他只是小孩子。」陳麗只差沒翻白眼。

「你以為你很老嗎?」雷恩反而白了她一眼。

咄,她才不要告訴雷恩她比達倫年長8歲:「總之不可能啦。」

「你自己小心點。」雷恩這才離開。

小心甚麼?陳麗只覺莫名其妙。

不過沒好氣歸沒好氣,她又覺得雷恩會這樣想,對她而言算是一種變相的恭維。先不說他看不出年齡差距這回事,要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才會覺得自己純良、易受騙和易受傷吧…別人搞不好覺得自己是人精,反過來擔心俊秀的達倫受騙。

這件事成了陳麗跟佩琪和婉華之間的談笑話題。大家覺得雷恩所擔心的事不可能會發生。奇怪的是兩女並不認為這跟達倫本身有女友有關…"達倫不可能會喜歡陳麗"才是重點。斬釘截鐵得令陳麗不禁會想,自己的條件真的那麼差嗎?

可是既然雷恩會擔心,應該只是2女覺得他們年齡差距太大,跟她的條件無關吧?這樣一想,又覺雷恩的擔憂其實很窩心。

這個時候,陳麗等人遇到個小麻煩。長期住著的汽車旅館被人早一年訂下房間,他們必須再找住宿。問了幾間不是沒房就是環境或價錢不滿意,工作時都有點不上心…背包客的衣食住行中,住是最難一關,尤其是女性。陳麗暗嘆。

還好最後因為主人跟蘇菲有好交情,幫他們找到朋友家讓他們小住幾天再搬回去。趁著綺羅和佩琪休假就搬了家,放工後陳麗就被直接送到新居所,港人真是有效率。

新屋主是個親切的中年婦,在稅局擔重任。丈夫已過世,兒女不在身邊。閒時喜歡打小朋友毛衣然後捐出去。打毛衣再不只是用手,屋主還有個大型打毛衣機器,大家覺得有趣。看到那些極小的衣服又覺趣致。可惜屋主說那不是一朝一夕就學會的玩意,陳麗只得放下難得的學習興致。

屋主非常喜歡烹飪,主動提出包辦她們的晚餐不另外收費,之後還烘了鬆餅讓他們帶去午餐,讓她們好生感恩。既然難得生產有機農物,4人商量後覺得可以拿一些送給屋主。於是陳麗靈機一動,央達倫幫忙。原本是可以自己在流線上偷拿,不過4人均認為沒有經過機器漂洗的農物會比較好。

陳麗和達倫在遠離門口的收果機下遇到談起。達倫非常爽快答應,陳麗反而還有點詫異。該不會只是應爽的吧?爾後幾次在休息室遇到,陳麗都放下一貫原則主動截住達倫提醒他。他每次都說記得,陳麗半信半疑…

直至接近放工,陳麗專心在流線上工作時,達倫忽然在她身後湊近說已幫她拿了一袋放在休息室,差點嚇得她跳起來。這好像是不知第幾次被達倫突然在背後冒出說話而嚇到了。可見自己真的很認真專心在工作,陳麗自我安慰。

放工後陳麗馬上迫不及待走到休息室,原本已走出休息室的達倫見到她連忙掉回頭,指給她看那一袋農物。不知達倫從那拿到的透明膠袋裝得滿滿一包,乍看以為是外面買的。

「哇,為甚麼只有她有我們沒有?」資深的咪咪姐跟達倫有點交情,馬上嚷道。

「你沒有叫我拿啊。」達倫馬上理所當然回答。

不知是否心虛產生幻覺,陳麗只覺其他女生一臉狐疑盯著她。原本心情還有點飄飄然,馬上落回地面。不得如此高調,這不是她的作風,只得提醒自己要更小心。

其實陳麗有個原則在別人聽來可能有點多餘。她堅持如果跟誰一起到休息室,就跟誰埋堆談話。如果是跟姬絲汀,她一走陳麗也跟著走;如果是跟其他一崎的員工一起,她就會跟她們坐一起,尤其她從沒有在工作外,她們的面前跟達倫說過話。工作中短短幾句人家會覺得是工作需求,陳麗盡量不顯示自己跟達倫有別的交情。沒想到那一日自己會那麼放肆,可見她還是有若干虛榮心。

達倫本身也對亞洲女同事有些疙瘩,他若見到他們一群亞洲女生在休息室時也會頭低低不多看一眼,貌似甚有性格。但是他並不真是那麼冷漠,充其量算是害羞。如果只有陳麗一個人時他會顯得親切活躍。陳麗也發現自己在達倫面前,總算找回從前的活潑調皮,有時甚至是搞笑的。

其實她在馬莉面前也很健談…不知道為甚麼,除了佩琪和婉華之外,就數達倫和馬莉能讓她放鬆說話,在其他人跟前下意識都會小心異異。這也是緣份吧。但凡說不明白的,都可歸類為緣份。跟綺羅就是沒緣份,漸漸就生分了。

單儀離開後,綺羅跟來自台灣的蘇菲突然變成好朋友,跟佩琪和婉華卻疏離了,更別說一直是"外人"的陳麗。也不只是陳麗本身,連佩琪和婉華都覺得綺羅有時針對陳麗說的話句句有刺…但陳麗不喜搶白女生,因為她認為女生不比男生面皮老老。她可以毫不留情駁斥一崎,但她不會這樣對待女生。而且,有時候跟某些人的口舌之爭贏了會比輸了更難看。

是以陳麗只得避開綺羅,避無可避時亦只能極力忍耐。旁人只會見到陳麗面無表情或淡淡的笑容。呵,在這和平之地反而把忍耐功力練至第九層。

那邊廂佩琪和婉華不時跟陳麗伸訴受到綺羅的苦悶氣。

一向看似強悍的佩琪極力忍下眼淚後說道:「我希望自己可以像你這樣平和。」

陳麗雖可以分享和安慰,但是也沒能幫得了。她跟她們不一樣,她本來就是一個人過來,工作結束後自然獨自離開,不過就那幾個月時間相處罷了。但她們3人外加蘇菲,根據計畫卻會一直在一起。

"看開點"這句話誰不會說,要真做得到,除非天性豁達,要不然就得經歷過相當的痛楚而頓悟…別人的勸告通通作不得準。

有機農物的包裝是新流程,大家忙成一團。堤夏要教大家如何做,陳麗即被召進實驗室幫忙。

正要趕著去取樣品時,有人急著問她要酒精,她一時緊張竟聽不明特蕾絲說甚麼…

特蕾絲過後責備陳麗:「你應該自己留意這些事的。」

陳麗已進實驗室那麼久,照理不可能不懂東西在那。可偏偏平常放酒精的地方也用完了,她又先入為主認定特蕾絲說的那個位置不會有,才硬是忽略了。說到底如果英文好的話直接就聽明白了…陳麗很羞愧。

她匆匆完成實驗後走出工廠散心,想想去找開朗的馬莉好了。旁門剛巧大開,她不必經過實驗室就可穿過果汁室和選果室去到物流部。結果還真的一路順利,所有員工都堆在實驗室前做包裝,沒人看到她。

陳麗預著選果室大空,沒想見到達倫拿著鏟子在撥弄廢棄物收集桶。

陳麗一見他心情即時好了一半,馬上走前去:「你在這裡做甚麼?」

達倫見到她也微笑:「沒甚麼。太悶了便過來看看。」

陳麗便說自己惹怒了特蕾絲不想那麼快回去實驗室。

達倫看著她:「不如一起去小辦公室?」

陳麗原本就想過去那裡,當下便說好。達倫馬上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行。推開門,陽光照灑暖風吹拂…身心舒暢,兩人同時長長吁出一口氣,互看一眼笑起來。

原本不到半分鐘的路程,兩人放緩腳步談天,硬是走了兩分鐘。陳麗第一次有種很特別的感覺,好像身邊的事物都定了格,只餘下眼前的人和風景…

走到小辦公室旁,兩人乾脆站著繼續談天也不肯進去。直至馬莉的助手海倫打開門,請陳麗幫她走一趟實驗室。陳麗只得接過樣品。

「我也走一走。」達倫卻說道。

於是兩人又緩緩往回走。快到門前,機器警鈴作響,達倫看一眼陳麗無奈道:「你只能自己走過去了。」

陳麗向他揮揮手,看著他衝上洗果機的背影一眼後便轉過身,心想本來就是走到門前也得分開走的啊…打開門的瞬間突然醒悟,原來達倫是打算陪她走到實驗室或果汁室的…她初初還以為他要去休息室,但原來不是。想想,達倫之前的表情也顯露出他本來心情並不好。說不定他們無意中作了伴,掃開彼此心緒的陰霾…

陳麗嘴角不住往上揚。

回到實驗室發現特蕾絲心情也很好,還跟陳麗玩鬧一下。她在心中感恩天使,也許是祂們派達倫前來陪她走一段路的。

其實,陳麗自覺卑微的心願就是工作順利、與同事相處愉快和諧罷了,沒想到次日在實驗室又發生事端。

這次壞在她心急、沒心思考和自把自為…陳麗發現第一個的實驗樣品數據不美,以為如往常一樣,可以跟下一個樣品做了比較再上報,於是甚麼也沒說就急著出去休息室跟大家一起烤肉。

每個月一次的烤肉會主要是經理慰勞一崎員工,所以都是由地在員工準備,一崎的員工負責吃。這次堤夏當陳麗自己人,叫她快快完成實驗出去幫忙,所以她才會心急要出去。

回實驗室後特蕾絲氣急敗壞的叫著她:「以後一定要把數據寫出來。剛才我做了包裝前的實驗才發現顏色數據不對。」

陳麗不明白第一個實驗的顏色不對為甚麼要這樣緊張。往常都是累積多一點量的農物後顏色就會改變…直到她看見助理技師把整大桶的果汁倒掉才發現事態嚴重。

這一批果汁是有混合其他農物來改變其顏色的,所以如果顏色不對就得換過比例重新混合。如果早一點發現,早點倒掉,就不必白白浪費後面半小時打出來的果汁了…陳麗覺得晴天霹靂,一切都是她的錯!

助理技師和氣地跟她說:「沒有那麼快有果汁做實驗,大概半小時後吧。」

陳麗臉色蒼白、手腳發抖、有氣無力地走到休息室。現時已近季節尾聲,隨時都可能不夠農物而停了一崎員工的工作,浪費了的那些果汁…她覺得沒有面目見其他人。

此刻不知道為甚麼,陳麗很想見到達倫。以往兩人每次都是前後腳走進休息室,說有那麼巧就有那麼巧,偏偏這一次她覺得等了半世紀…看看時間,差不多要進行一個額外的實驗了,她不能再等,只得頹然走出休息室。

門一打開,達倫就站在她身前,她差點驚叫。只是達倫沒有發現她的失常,打個招呼便自顧自的走進休息室。太遲了,陳麗黯然走出去。

可是當她走到工廠門前卻硬是無法再跨前去…叫她這樣回去根本也無法專心工作。她聽到抽煙室傳來音樂聲,猜是達倫走進去了,於是決定狠下心錯過那個實驗,毅然轉身走向抽煙室。

果然達倫一個人坐在那裡,一見是從不抽煙的陳麗走進來便覺錯愕。陳麗選了門邊,外面望進來也看不見的位置坐下,告訴達倫她很不開心。達倫馬上關上手機音樂專注聽她說起緣由。語畢,她還重重嘆了口氣。

達倫聽罷一臉同情的說:「我就不會喜歡實驗室的工作了。」

陳麗微笑,反問他喜歡怎樣的工作。

「我喜歡跟動物有關的工作。」他笑說:「妳喜歡動物嗎?」

陳麗原本對動物沒有太多喜惡,只是來到紐西蘭後突然對不能言語的動物和小孩多了憐惜的想法,覺得小動物和小孩都是天使。而她一直以來又特別欣賞性格獨立高傲的貓。

達倫聽了很開心:「我和我兒子也喜歡貓。」

哦,原來是兒子不是女兒…可見謠言不能盡信。

陳麗隨口問起達倫的家庭和成長背景…他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下有5個弟妹…

「我的家鄉在澳洲柏斯,我4歲時隨父母過來,8歲時又自己回去…後來十多歲再過來就到現在了。」達倫淡淡說道。

陳麗打算回國前去澳洲走一走,便問道:「你會回去柏斯嗎?」

達倫低下頭:「我現在卡在這裡回不去…」

「為甚麼?」

陳麗不明白"卡住"的意思。

「十四歲那年我不懂事放火燒了人家的車子…」

達倫的聲音愈來愈低,頭也垂得更低。噢,陳麗倒抽一口氣。沒料到達倫有這樣的童年。他因為未成年並沒有受牢獄之災,只是需要守行若干年並且不得出境。

達倫仍舊看著自己雙手:「一開始很害怕,也覺得後悔…後來覺得應該從錯誤中學習,之後就沒有再做那樣的事了。」

「都已經過去了…都那麼多年了…」陳麗只得如此安慰:「你現在都…21歲了吧?」

達倫笑了笑,終於抬頭看向陳麗:「是,我21歲了。」

有所成長和醒悟的話也不是太糟啦,陳麗心想。然後把話題拉到他小孩身上。陳麗猜這個話題可以改變他的心情。果然達倫非常開心的拿出手機讓陳麗看他兒子的照片。

達倫又跟陳麗說他要30歲才結婚,希望有4個子女…

他一臉遺憾:「可是我女友只想要3個小孩…」

陳麗失笑,3個跟4個差別不大。重點是達倫現在的同居女友就是他兒子的媽媽,他並沒有花心…可見流言就是流言。陳麗差點誤會了他。

達倫問陳麗:「妳幾歲了呢?」

陳麗自知樣貌年輕,她從不介意說出真實年齡。可是不知怎的在如此年輕的達倫跟前她竟一時說不出口…猶豫半晌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29歲。」

「甚麼?」達倫著實嚇著,不住激動爆粗:「怎會差那麼遠?」

陳麗不明白達倫指的"差很遠"是跟甚麼比較?粗口連連的在地員工包括達倫一向不會在她面前爆粗,她從沒見過他那麼激動。只得微微笑,以不變應萬變。

「如果你跟我差不多,我們就可以約會了!」

陳麗睜大眼…想不到達倫竟然震撼得那樣說,她突然有點後悔說出真話。把話題帶著過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覺得那樣不符合她一向坦蕩的作風…

「不過真的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至多23歲。」達倫終於平靜下來:「亞洲人真可怕。之前有個女生我也以為21歲,沒想到30歲了。」

既然有過前例,實在不應該還那麼驚訝了吧?陳麗心想。

達倫又問:「那妳還不想結婚生孩子嗎?」

陳麗楞了楞,只得微笑回答:「我還沒有對象。」

達倫笑道:「妳應該找一個比妳年輕的。」

陳麗忍不住反問:「跟你一樣年輕嗎?」

達倫看著她,幽幽地說:「妳可以的。」

陳麗又楞在那裡。怎麼回事?好像一時間他沒有那麼"怕"自己了?之前他對她的態度總有點慎重。

她隨便扯個話題:「我交往的對象的確都比我年輕。」

達倫馬上發問:「哦?小幾歲?他在那裡?紐西蘭嗎?」

陳麗楞了楞,發現自己用錯語法:「哦,不,已經分手了。」

其實就在上星期,陳麗終於寫電郵告訴艾德華要跟他永遠只當好朋友,雖然寫不出"我們分手吧"這樣直接的話,但也算明確表達了分開的意願…

達倫好奇:「你們在一起多久?」

陳麗在心中數一數:「快2年了吧…」

他詫異:「那麼久?」

陳麗笑:「不算久,之前有一個交往了3年。」

他更驚訝:「那真的非常久。為甚麼還會分開?」

陳麗靜了下來…

達倫見狀體貼的問:「不想說嗎?」

陳麗馬上點點頭。反觀達倫對她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鬆一口氣之餘又有點慚愧。她也不是不想說,但那也是一個複雜的故事,她不知該怎麼解釋。

她反問達倫:「你有過幾個女朋友?」

「我有很多。」

「同時?」又是艾德華症候群,陳麗無意識之中提高了語氣。

達倫急急回答:「當然沒有。我不能夠同時跟幾個女生一起…」

陳麗為他補充:「一次只能喜歡一個人?」

他點點頭:「正是。」

陳麗鬆一口氣。她不希望達倫是另一個艾德華,否則真是大大扣分。

兩人坐在抽煙室裡談了一小時,最奇特的是完全沒有人走進來或經過。陳麗的心情已然開闊,看看時間,已經硬是錯過了2個額外實驗,下一個實驗無論如何不可錯過,便跟達倫告辭。

說起來,真多虧平日需要跨多個部門合作,她消失了一個小時都沒人發現。這裡的人以為她去那裡,那裡的人又以為她去另一邊…她再次感謝天使窩心的安排。

這個挫折除了讓陳麗更認真和小心工作外,還拉近了她與達倫的關係。說也奇怪,之後她就再沒有在工作上有任何失誤了。有時她會想,這些過錯也許是應該發生的,而且發生得正好。

這天陳麗被點去果汁室清洗地板。她一看那隱藏在層層機器下的地點就覺得安心。她總會下意識找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她以前看過這樣的心理測驗:在一間餐廳用餐時會選擇坐在角落背靠牆的人非常缺乏安全感,她正是這樣的人。

又或許無關安全感,如果身邊沒有合適的人,陳麗寧願躲在自己的世界裡自得其樂…

那麼巧達倫經過發現了她,看見她像跳舞般開心的洗刷地板,能夠把沈悶工作當成一種娛樂也是不容易的。他覺得身形瘦小的她像個小精靈。

他欣賞了一會兒才走向陳麗:「妳在這裡。」

陳麗有點驚喜:「你怎會在這裡?」

一般情況物流部員工不能走進工廠內,走進選果室已是極限。因為兩邊穿的長靴不一樣,一個是室內用一個是戶外用。總經理把這點捉得很緊。

達倫微笑解釋:「進來找工作用工具。」

兩人聊了一會兒後,達倫不得不告別繼續去找東西。

然後雷恩走了過來:「他要約你?」

「不是,沒有。」又讓雷恩見到,陳麗失笑。

「小心點,他是有老婆有女兒的。」

陳麗忍不住反駁:「他還沒有結婚…」

而且是兒子不是女兒…

「同居伴侶也一樣。」

陳麗只得這樣說:「反正我跟他沒甚麼啦。」

可能雷恩見到達倫只跟陳麗一個人說過話而有此憂慮,天知道兩人連私下聯絡的方式都沒有。所有交流只限於工廠內…即使達倫真的對自己有好感,那也應是對朋友的…甚至是大姐姐的那一種。她故且當達倫跟她一樣:如要跟異性當好朋友,她對那位異性一定要有一定程度的好感。也許到了這個年紀要結交好朋友比較難,但她很願意跟達倫當朋友,是離開工廠以後仍然會繼續聯絡的朋友。

佩琪和婉華聽陳麗提起那天的對話後忍不住發表意見:「如果他不知道妳的年齡,真的很可能會約妳出去。」

「太遲了。」

陳麗大笑。到了這個時候,"達倫有女友"仍然不是大家的重點…不過,她們一向有句叫陳麗失笑的名言,大概可以解釋到她們的反應:

「管他的,玩了再說。」

好奇心強烈的婉華尤其希望借著出國在外可以盡可能玩一玩。陳麗卻覺得自己老大了,那有資格玩。

兩星期後廠方突然連消息都沒有發布,晚上才叫雷恩通知所有一崎的員工暫時不必去上班。大家慌了一下,因為沒有時間表說幾時可以復工。陳麗連想跟達倫道別說明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陳麗也有點擔心,但是時時提醒自己要樂觀,要有信心。資深的蘇菲也說,這種情況早前也有過,因為天氣不太好,農物受影響,所以有時停一兩星期還蠻平常。

幸運的是這次並沒有停那麼久。不過那天工廠只要5個員工下午進去上班,雷恩便叫了她們4人加上他自己。

因為陳麗跟負責收農物的馬莉熟絡,雷恩便讓陳麗先去找馬莉打探虛實。

結果她一走進工廠便見到達倫一身白色站在那裡,而金黃色的陽光剛好照射在他身上形成一層光圈包圍著他…他整個人顯得非常乾淨、純潔。

陳麗愣住…他年輕、乾淨、好看一如天使。

她發覺自己沒辦法正視他,更沒辦法跟他說話。她只得走到凱莉那裡跟她打招呼並幫忙她手上的工作。陳麗知道達倫在看著自己,但她真的沒辦法…這是不是自形慚穢?

忙完手上的工作後,達倫終於逮獲陳麗的目光,他主動跟她打招呼。陳麗也微笑回話。

那半天,他們並沒有太多交談。

還好過幾日再見陳麗時她已恢復了往常的活潑調皮。兩人還在物流部幼稚的玩起釘書機,互釘對方的衣服。馬莉和海倫只是笑著看他們胡鬧。過後還有凱文加入戰局一起玩。

「其實凱文只有59歲。」馬莉過後趁凱文出去工作時跟大家說道。

哇,比她父親還年輕,陳麗很驚訝。婉華私下稱凱文為伯伯,但人家其實並不老。不過大家也一致認為凱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顯老。

「啊,你們猜麗幾歲?」馬莉突然提問。

達倫一聽這問題可樂了。海倫雖然猜她20歲,答案揭曉後也沒有太驚訝。達倫笑跟馬莉說他一直以為陳麗跟他同年紀。這讓陳麗很開心。

其實一般亞洲人不會把陳麗猜得太年輕,像馬莉就猜她25歲,這是她比較常聽到的數字。外貌比較成熟的洋人就會猜得很年輕。但洋人之中也有像達倫那樣是屬於比較小樣的。他說曾有人以為他15歲…陳麗一聽大笑。也罷,確實很多只有15歲的洋童長得跟大人一樣。

馬莉和陳麗曾經討論過全工廠內最年輕的3個員工:堤夏、加克和達倫。馬莉說他們長得不太像這麼年輕。陳麗則覺得堤夏的五官還是看到一點稚氣,也許加克比較不像18歲。達倫的話,他的樣貌是細緻,但是他的氣質比較蒼桑。馬莉想了想,也同意。

「可能達倫經歷過一些事,讓他看起來不像21歲。」馬莉如是說。

陳麗當時並沒有細問。她讓人舒服的地方就是這點。可是早幾年前的她可不是這樣的,只是現在比較學會尊重他人隱私。

海倫突然問陳麗:「簽證到期後妳是否就回家?」

「是啊。」

這問題特蕾絲也問過陳麗。除了回家,她沒想過其他可能性了。一崎之前提的轉工簽一事,雙方都有默契不成事,是以一崎完全都沒聯絡她。

達倫悶悶的問:「我可以跟妳走嗎?」

陳麗馬上點頭:「當然可以。」

她知道達倫不可能出境,這只是玩鬧話。

馬莉笑道:「麗的國家很棒,熱帶地區,蕉風椰林。」

「我知道,所以想去。」

奇怪?陳麗不記得她有跟達倫介紹過自己的國家,只記得當時他並不知道馬來西亞是那裡。

接著,陳麗等人又發生必須暫時遷出汽車旅館的事。這次大家有點不滿。工作都快要結束了還要費時費力搬來搬去,於是她們很積極找尋其他地方。此時雷恩不知如何認識到隔壁汽車旅館的主人,還跟對方談妥價錢,雙方一拍即合。這次輪到陳麗休息時去看房和搬家當。反正就在隔壁…還好原本的那家主人也好商議,沒有鬧得很不愉快。

安頓過後,陳麗突然想送份禮物給達倫的兒子。自那天聽達倫說起他那1歲10個月的兒子後,不知怎的她對那個只見過照片的小孩產生憐惜。所有小孩都是天使。陳麗對天使一直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親切感。

買一份適合小童的禮物一點也不容易。陳麗趁休假走了好幾個地方,終於找到年齡適合的益智玩具。

這天早上陳麗和達倫又是前後腳走進休息室,她便告訴達倫要送他兒子禮物。

達倫楞了楞:「甚麼?」

「我有禮物要送給你的兒子。」陳麗重複:「不是給你。」

「我以為要送我。」達倫笑。他其實有點奇怪為甚麼是送給他小孩,但心想反正陳麗是一番好意。

下班後陳麗忽然心有所感,覺得達倫很快會經過女更衣室,她走了出去果然見到他從男更衣室走出來。他也一臉笑意看著陳麗。陳麗並沒有停下等他,只是緩緩向前行但往後看著他…的頭髮。他們都喜歡那麼短的頭髮,貪其好打理。雖然達倫的五官配甚麼髮型都好看,但如果可以留長一點點的話…

想到這裡陳麗停了停,達倫卻正好趕上她的腳步,很順手便摟著她肩膀,把她往後拉進懷中。

陳麗愣住…她根本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達倫馬上發現自己舉止不妥,鬆開手。他怕得失她。

「呃…」陳麗假裝鎮定地隨便找個話題:「對了,要怎樣送禮物?」

達倫也裝做沒一回事:「可以帶過來工廠。」

但他們的語氣表情都出賣了他們,他們都不敢看向對方。

原本老友鬼鬼,摟個肩膀應是平常事,但是他們好像還不到這麼老友,之前也完全沒有肢體接觸,陳麗萬沒想到達倫會有這麼突兀的舉動,但她也意識到達倫自己發現自己這個舉動唐突…好奇怪,陳麗只覺得很怪異但又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怪…

這整個過程還叫婉華在他們背後看見了。

「我見到1號摟住妳…」婉華扁扁嘴:「還好不是跟2號。」

婉華的2號靚仔馬克是工廠內的技師。他真正是個怪人。看他好似笑容滿面,但他從不跟一崎的女員工說話。以為他就是不說,但工作上有需要的話,他還是會主動跟陳麗講話,而且很親切流暢。那他應是以工作為重吧,可是每次開機時他都不跟任何一崎的員工說一聲,寧願看著那些農物在流線上流過而流線台卻沒人…

陳麗笑稱自己有兩個養眼寄託,一個是在物流部清潔時常遇到的達倫;另一個就是做實驗時常會合作的馬克。雖說陳麗跟馬克合作那麼多,說過的話也比他跟其他一崎女員工為多,但他們的話題從來沒有離開過公事的。可是她卻常見到馬克和堤夏玩得很瘋,即使是在工作中。不知他是對「亞洲女生」,還是對「一崎的女員工」有顧忌?

後來雷恩打聽到馬克已婚,婉華本身也無意中見過馬克的妻子。

「討厭死他了,品味竟然那麼差。」婉華很不滿。因為馬克的妻子並不好看,而且很胖。

陳麗心想,還好她對這2個寄託的女友老婆一點也不在意。達倫讓她看過手機裡他女友的相片,不愛有不愛的好處,她看了也無感。從前她曾無意中翻到艾德華老婆的相片,她立馬快速掀過不去看,但不知怎的臉紅耳赤心跳加速,好似竊見天大的秘密。她知道那時她一直不願面對事實,是以不願去看清楚。

達倫每次在陳麗跟前提到他女友都笑笑口,說些很家常的事,但她有種奇怪直覺,好似他們感情並沒有很好。但陳麗自那次得知他的成長背景後,再沒有問起他的私事。她擔心太沈重不知該以甚麼表情面對他。輕描淡寫會否太冷漠?同情會否太濫情?微笑會否太殘酷?交情不算太熟絡真是為難。

這天早晨佩琪突然眼睛舊患發疼,臨近去上班,婉華只得傳訊給雷恩請示。因為一崎帶著家人過來南島,雷恩請假跟著一起去玩了,他原指定佩琪當代主管…這下除了人手不夠,還要沒有主管。沒想到雷恩當機立斷,命婉華當代代主管。

「我知道綺羅不滿。」婉華私底下跟陳麗說:「她覺得我不夠資格。」

陳麗但笑不語。這時說甚麼也不對,反正是雷恩這樣安排就是了。

但是陳麗覺得婉華做得很好。她想得很周到,盡量都順每個人的要求安排。她猜綺羅最後必定也慶幸雷恩的指任。

這日陳麗突發奇想:「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讓達倫進來包裝部幫忙駕起重機?」

原本起重機是由佩琪來駕的。

「不太可能。」婉華搖頭。

陳麗也明白,婉華只是代代主管,怎敢去跟比爾要求?

在休息室遇到達倫時,陳麗趁機把禮物交給他。他當場拆開,然後很雀躍的說:「我兒子一定會很喜歡。」

陳麗忍不住笑問:「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而且我可以跟他一起玩。」達倫堅持這樣說。

之後陳麗便跟他提起工廠內人手不夠一事…達倫聽了有點心動,可是他也覺得不太可能。

「除非有需要,而比爾又如此安排,否則負責外面的員工不太可能會進工廠裡工作。」

好吧,一個兩個都沒有信心。陳麗嘆息。只得放下這個念頭了。

中午婉華安排陳麗跟哈利負責包裝:「我想了很久,你跟哈利一起應該可以吧?」

婉華要顧及不願進包裝部的人,又要顧及陳麗喜歡跟誰合作。陳麗只得笑說很滿意。她跟哈利確實還蠻好談的。

兩人在包裝部等著比爾的指示時,見到達倫換過室內用衣物走進來。原來比爾真的安排他進包裝部負責駕起重機和一些跟包裝有關雜事。連婉華都不知情。

陳麗得意的跟達倫說:「我就說嘛…」

其實她也很驚訝竟然可以心想事成。

這是兩人第一次正式合作。其實說話的機會很少,畢竟陳麗和哈利一起負責裡面包裝,達倫一個人負責外面。她和哈利只能說中文,即使達倫近在簾外一旁等待也沒辦法插話。陳麗真怕他會悶著,盡量有機會就走到簾邊跟他講一兩句。哈利慫恿她出去幫達倫,她馬上回絕。不管任何時候,裡面都比外面需要人手,她不會公私不分。

直到哈利出去午餐,由陳麗一個人負責包裝時,陳麗才跟達倫說他應該進來幫忙一會兒。達倫卻只是微笑不答話,專心地拉板和後續工作。陳麗以為他不願意,只得聳肩,繼續下一板的包裝準備程序。快要開始放果汁時,達倫走了進來。

陳麗很聰敏:「你想幫忙?」

達倫點點頭:「可是太久沒包,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陳麗想了想,便讓他負責拉袋子。只要有力氣,不需顧及其他,很適合不懂程序的人。沒想到達倫個子不高大,力氣卻很大。果汁流下瞬間,一般男生是拉得動那袋子,但要像達倫那樣,只站在地上不靠板子的高度、腰也不彎只使用兩手臂力,就把整個袋子扯上來的,陳麗還是第一次見到,馬上嘆為觀止。聽他說,他和姬絲汀曾在去年季節一開始時一起負責晚班的包裝,不過當時的做法跟現在已大不相同了。

一板完成之後比爾進來叫停,見到達倫在裡頭幫忙包裝,便笑說下次人手不夠可以找他做後備了。兩人聽罷笑了笑。可惜那樣的機會不多了。

過後他們和哈利加上幾個一崎的員工跟著比爾在果汁室做不同農物的小桶包裝。陳麗仍然擔心他一個洋人會很悶,這次全程在他旁邊一邊工作一邊跟他說說話。完成之後3人又回到包裝部繼續普通包裝。

快到放工時間時,電子秤卻被達倫不小心撞歪了。哈利很無奈,陳麗卻沒有怪責達倫,因為不習慣那個門和秤的角度與高度的駕駛員難免會出錯。他們只得停下,移一移、試一試…陳麗感覺到達倫有點心急,但他又不發一言很耐心等他們調整電子秤。終於好像可以用了,連忙繼續工作。來到最後一板,陳麗和哈利都知道來不及完成,便停下來做清潔好讓晚班的員工可以接手。此時,陳麗見到達倫急匆匆駕著起重機出外,看見他拉著剛才那些小桶進來才知道他心急的原因。

晚班的員工提早進來,哈利準備要離開時發現陳麗急急走向達倫。

她告訴哈利:「我要幫他,你先走好了。」

之前的最後一板達倫都還來不及完成後續工作,現在又得做小桶的後續。晚班的駕駛員又還沒進來接手。陳麗不願讓來幫他們的人反而最後離開,況且達倫平常時都可以提早放工的。結果哈利夠義氣轉回頭幫陳麗去幫達倫…

他們兩人盡力做完可做的事,陳麗笑著跟哈利道別:「已經沒甚麼可幫了,你先走吧,我等他。」

她還是要等達倫完成最後的工序,她不願讓達倫獨自一人留下來。終於完成全部工序後,達倫才大大吁一口氣。

他看跟陳麗笑道:「時間剛剛好。」

陳麗見他露出笑容也鬆了口氣。兩人並肩走出工廠。

因為略為遲了出去,陳麗只得跟同一輛車的3女解釋發生的事。

婉華竟然有點吃味:「妳竟然這樣疼他哦。」

陳麗笑說如果情況換成是她們其中一人,她也會做一樣的事。但是她從不諱言疼惜達倫。他觸碰到她內心軟弱的部分。

次日佩琪的眼疾仍然未好轉,婉華只得繼續做代代主管。這時她已知道壓力,覺得當個小員工最幸福。

她嘆口氣:「不用想那麼多。」

陳麗笑了起來。很多人屬於說不聽,要真正試過才會知道的那種。

她只是有點好奇:「如果是我做代主管的話,會不會有很多人不服?」

「如果是妳應該沒有人不服。」

在她們眼裡,陳麗為人處事和善,英文好,跟兩方員工都有交情,可以盡得人心。

4女直認那些搞小動作的人最有可能是港人,如果不服的話,怎樣都要搞得對頭下台。只不過她們跟一崎雷恩有好交情所以比較低調。據陳麗觀察,反覺她們其實很公道。如果有能力讓她們信服的話,她們會真心幫助對方,如果又是朋友的話,更會出多3分力。陳麗覺得他們的弱點是最怕別人對他們好,武裝會得全副瓦解。

這天為他們包裝部駕起重機的是特蕾絲,他們很意外,真是不敢當。沒辦法,因為達倫突然沒來上班。陳麗一開始還有點焦慮,後來想想他之前也常這樣,只不過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發作"以為他改過了…應該只是犯舊習氣,陳麗心想。就算有事也是家事。可是陳麗和哈利就忙多了,因為特蕾絲只是負責拖板,其餘雜事仍由他們輪流完成…

又過一天,佩琪終於可以回去上班了。陳麗在物流部跟馬莉談起那兩天人手不夠的事。

「昨天幫我們駕起重機的是特蕾絲耶!」

馬莉笑道:「哇,這麼榮幸!」

對,就是榮幸。陳麗確有此感,只是之前一直想不起這詞兒。如果是由總經理來駕的話…會榮幸得暈倒,幸而沒有這麼幸運。陳麗咕咕笑。

見到達倫時,陳麗忍不住跟他撒嬌:「你昨天沒來,我好想你啊!」

達倫愣住,有點受寵若驚…納納地說:「我也想你…」

話才說出口卻聽到陳麗喋喋不休說下去:「你不知道昨天我們有多忙,你又沒來,真是忙慘了。還要特蕾絲幫我們駕起重機…」

達倫這才意識到陳麗指的是"想念有他幫忙的好處"…還好她沒聽到他說甚麼。失望之餘也慶幸,只得隨便應和她說的話。

不久,廠方終於正式宣佈這季工作結束日期。算一算差不多就是一個星期後。最後那天只上半天,之後就是烤肉會做為最後慰勞。

陳麗決定不管如何都要:一、跟達倫拿聯絡方式;二、跟他合照。於是請佩琪帶著相機上班。

這一天,只有陳麗跟佩琪兩人負責包裝部。往常有2個人輪流拉袋子,但佩琪要負責駕起重機和後續工作,陳麗變相得一直拉袋子。但佩琪也真疼她,後續的工作做得飛快,盡量馬上進去幫陳麗。陳麗好生感激。雖然她有感若達倫在的話就不用那麼累,可是佩琪覺得她既已回來駕起重機,就不好意思再找外人進來。

好不容易抽到時間去休息,陳麗連忙走進抽煙室找達倫。是,她就知道他會在裡面。不過除了他,也還有凱文。凱文一見陳麗找達倫便醒目離去。

陳麗開門見山:「有甚麼方法可以跟你聯絡?比如電郵之類的?」

她是個老大姐了,還管甚麼矜持。

達倫說:「除了手機,沒有其他方式了。」

「那我可以拿你手機號碼嗎?」

達倫有點不敢相信:「你要我的手機號?」

陳麗點點頭。她不明白這事有沒有那麼難以相信?還是他其實並不想給?可是卻見達倫很開心的說好,還馬上翻開手機拉出自己的號碼給陳麗看。

陳麗接過去,她是很想背起來但是力不從心,只得沒好氣的問:「你覺得我能背得起來嗎?」

達倫連忙跳了起來衝出抽煙室:「妳等我!」

陳麗原想直接撥打自己的手機號,可是又不會用他的手機。怎麼都沒有自己熟悉的按鍵?還好達倫衝了進來,把一支馬克筆和報紙撕出來的一小張空白面交給她。陳麗突然失笑,這樣的舉止又覺得他是很樂意跟她繼續聯絡的。

號碼抄了後,陳麗突然想起:「你知不知道我叫甚麼名?」

一起共事數個月,談過無數次話,他們卻從沒自我介紹過名字。如果真的聯絡他,說了名字他也不知那多尷尬。

「我想想,我聽過別人叫你。」達倫問:「是不是叫麗?」

陳麗微笑點點頭。

「妳又懂不懂我叫甚麼名?」達倫反問她。

陳麗一笑:「我也聽過別人叫你,你叫達倫。」

雖然陳麗早已知他名字,但她也從沒稱呼過他。

終於進展到這一步了。陳麗在心中感嘆。懂名字,有聯絡方式,他們是正式的朋友了。

接著陳麗匆忙趕回去包裝部繼續工作。本來打算放工後找達倫拍照,沒想到他比她早很多離開。之後連著兩天是達倫的休假,陳麗只得當場傳第一個簡訊給他…

「總會有機會的。」達倫笑著回覆她。

工廠工作結束前兩天,陳麗終於有機會過去馬莉那裡幫忙。她一直很想體驗物流部的工作,只是一直都得先讓出時間給實驗室…很難得這次她不用去實驗室,而海倫又休假。

開始工作前,陳麗拿著佩琪的相機到處拍照。馬莉果然很樂意帶她上去收果機。居高臨下真的很不同,而且一崎的員工之中只有她有機會從這個角度拍照耶。

過後當然還跟馬莉和達倫合照。

達倫看陳麗一眼,伸手搭著她肩膀,見她沒抗拒才摟著她合照。拍了一張之後又用自己的手機拍。

工作稍後開始,忙起來真要命。這裡收了農物就得馬上取樣品做實驗,紀錄下來後得清潔,接著收下一輛的農物…如果同時來個兩三輛就更慘。只得全部取了樣品,標籤下來才一次過做實驗,可是取樣品的用具只得一副…就是重複不停的清洗和不停的使用…

這天加克和達倫不知怎的非常閒空,一直在小辦公室裡玩鬧,還跟著陳麗轉進轉出。陳麗忙得頭昏腦脹之際只覺得他們甚礙事,很是不耐…

陳麗忽然對這個念頭非常驚訝:原來她也會對達倫不耐煩。她還以為自己對他有海量般的容忍,原來也未必…大概她是工作至上的人。陳麗自我安慰。還好到底也是「神力」驚人,沒有表現出來。

反觀馬莉就真的是心胸寬闊,EQ高。三言兩語搞定那兩個頑童。

沒有那麼忙時,馬莉為他們和陳麗合照。兩個洋童一左一右站她身旁,更顯得陳麗異常嬌小。達倫趁勢把手伸到她身後…她稍為動一動想調整姿勢卻發現已被達倫「夾」住。她又不好說甚麼,只得像靠在他臂彎中拍了兩張照片。

馬莉還非常體貼讓陳麗跟他們兩人一起先休息。陳麗跟著他們坐進抽煙室。加克顯得有點累,而達倫卻仍是說個不停…陳麗好不詫異。她覺得達倫這天特別頑皮活潑多話…

雖然之前在小辦公室也見過他奔奔跳跳,可是通常在休息室或抽煙室見到他都很安靜和蒼桑。這天的他卻一點也不見蒼桑,好似特別開心,而且也沒有趁午休時間溜回家看兒子…真是有異於平常。

「加克比你還成熟了。」陳麗忍不住說他。

加克也附合:「對啊,有時很懷疑他是不是比我年長3歲。」

「我覺得這樣很好。」達倫不以為意:「人不應該那麼快長大。」

這番話讓陳麗頗為訝異。其實她和馬莉都認為達倫會比21歲的人來得成熟,只是這天的他太不像平常的他了。

陳麗轉而問加克:「聽說你喜歡我們其中一個員工?」

「對!」達倫一聽便開心地拍拍大腿:「她叫甚麼名字了…莎拉?」

「是蘇菲。」加克有點冷淡的說。

「加克覺得她很美。」達倫笑著跟陳麗說。

加克仍是冷靜回話:「只是覺得她很美罷了。也沒有怎樣。」

回到物流部後,加克被總經理點去忙。達倫少了玩伴,便主動幫忙陳麗。有時見她累得坐下,他便幫她按按肩膀。陳麗也不客氣拉過他的手臂靠一靠,達倫可樂意之極,馬上伸手拍拍她。他好像不必做自己的事,連她去實驗室他也會陪著走到果汁室,還大膽摟著她的腰。陳麗是覺得他們有到老友鬼鬼的地步了,所以並沒有介意。

有次竟然遇上雷恩走出來,陳麗不好甩開達倫的手,又不好說不能讓雷恩見到,心急得很…幸好雷恩沒有說甚麼,只是喚著達倫交代一些事。陳麗連忙加快腳步,故且當雷恩沒見到…沒想到達倫心急要從後追上她,她一時不察差點讓門打著他。

陳麗驚呼:「小心啊!」

「沒事。」達倫仍舊笑嘻嘻。就算只能一起走一下下他也甘願。

又一次她們一起走去休息室,達倫依然伸手去摟她的腰。可是當時一崎的員工們在物流部清潔,陳麗擔心讓人說閒話。

「你這樣人家會妒忌我的。」陳麗溫和說道。達倫只得放開手。

陳麗在休息室還因心虛而主動問其他女同事要不要跟達倫合照。大家馬上說好。陳麗走進抽煙室問達倫,只見他一點頭,大家馬上一涌而上坐他兩旁,著實嚇了他一跳。堤夏和凱莉在外頭見狀更是不住大聲取笑他。

陳麗看到達倫的臉開始紅到耳朵去,覺得非常有趣味,忍不住邊拍邊偷笑。

大家離開後,陳麗開始檢視那些相片,果然是拍到他害羞得臉紅紅又笑得很尷尬的模樣。

陳麗取笑他:「你竟然會害羞!」

「如果一個一個來拍就不會這樣…」達倫的臉還沒有完全退去潮紅。

陳麗還是直呼不可思議:「可是你有那麼多女朋友…」

此時達倫已平靜下來:「我沒有女朋友。不如你做我的女朋友。」

陳麗想也不想:「好啊。」

這種玩鬧方式學生時期最平常,達倫畢竟還很年輕愛玩,所以陳麗完全不當一回事。

「這次輪到我拍妳。」

達倫坐到陳麗身旁拿出手機,對著她便拍個不停。

陳麗心想,如果是合照還罷了,那有人這樣拍人的?她又不是模特兒…

達倫揚揚頭:「看吧!輪到你害羞了。」

陳麗只得笑,看他還是繼續狂拍,忍不住問:「為甚麼要一直拍我?」

達倫理所當然:「因為妳美麗啊。」

陳麗楞了楞:「你覺得我美麗?」

「對啊。」

「哦…」會有男生說她有氣質,但沒有男生讚過她美麗,差點不知如何反應,半晌才記得道謝。

達倫突然反問:「那…你覺得我長得怎樣?」

「你當然好看。」陳麗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好看吧:「你自己覺得呢?」

達倫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陳麗極力忍住笑。

回去物流部後仍是一陣忙碌。有好幾次陳麗覺得達倫搶著做事反而愈幫愈忙,便直接請達倫幫忙她指定的工作,省得打亂她的程序。就算沒有減輕工作量,也至少沒有增加…

不過陳麗始終對工作有要求,會嚴格監督達倫做的事情。有次發現達倫做的清潔很馬虎,馬上不客氣要他重做:「你如果要幫忙的話就得做好來。」

樣品稍有差錯,檢測出來的數據就有差距。陳麗不想再犯錯。

達倫自知理虧,只得重新清潔。

沒想到此時佩琪和婉華來找比爾拍照,而馬克又主動出現跟他們合照。陳麗在小辦公室裡見狀恨不得馬上飛出去。

善解人意的馬莉馬上鼓勵她出去一起拍,她看一眼還在繼續清潔的達倫,心想對不住他也顧不得了,立馬出去跟他們會合拍照。要知道馬克一向矜持,像這樣主動讓他們拍的情況見所未見。

原來是雷恩告訴馬克說她們在物流部找他拍照,馬克才會自己出去的。即使是這樣,也很不像他的作風。之前單儀離開前找馬克拍照,他一直拼死不從,及後單儀跟凱文拍照,凱文才勉強拉到馬克一起…婉華為此高興得在網上跟單儀炫耀。

陳麗走回小辦公室前,達倫已清潔完畢看著她們拍得不亦樂呼。婉華和佩琪隨後跟著陳麗走進小辦公室,陳麗有點心虛的看看達倫,只見他微微笑並沒有不滿才鬆了口氣。

佩琪要跟達倫合照,這次達倫非常大方,還主動摟著她肩膀。婉華見狀也要求同樣待遇,達倫也大方滿足她。

兩人離開後陳麗似笑非笑地拍拍達倫:「你很會做人嘛。」

「當然。」達倫笑起來。

大家見有空閒便聊起這季工作結束後的打算。

陳麗告訴馬莉和達倫:「我想在蒂瑪魯找工。」

有段時間佩琪一直煩惱著如何跟綺羅和蘇菲繼續旅行相處,直至眼疾讓她想到分開的理由。她跟綺羅說,避免下次眼疾發作時大家的英文都不行,她會不知如何就醫,因此她要跟著英文能力較好的陳麗。

綺羅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大家說好,工作結束後她們全部一起去基度城,過後大家才分道揚鑣。事關陳麗要去那裡辦延簽,而婉華已一早報名在那裡上免費的英文補習班。陳麗和佩琪私下討論後,發現兩人都喜歡蒂瑪魯,便決定辦好簽證後就回來這裡。

陳麗嘆息:「不過沒有車子真的有點麻煩。」

車子是由她們4女合買的,理所當然讓繼續旅行的綺羅使用。

達倫聽罷主動說:「如果我們一起上班,我就可以載妳了。」

陳麗打蛇隨棍上:「那不如我們一起去找工?」

她心想這下你可是主動獻身的哦。達倫馬上欣然點頭應承。

隨後雷恩走進小辦公室,大家馬上靜下來。

馬莉出去休息時,裡頭只餘他們3人,雷恩便跟陳麗說:「妳真的要小心點,他一直跟著妳。」

陳麗不敢停下手上工作,更不敢看向達倫:「他跟我交情好,我們是純友情。」

「真的只是這樣?」

「當然。」陳麗看著雷恩說道。

即便陳麗終於察覺到達倫的確是一直跟著她,但她也不認為是像雷恩懷疑的那樣。

過後達倫問起她,雷恩說了甚麼?

「公事。」陳麗斷然回答。

馬莉回來後,他們便聊到馬莉的家事。他們一家之所以從菲律賓過來這裡定居,其實只為了這裡的教育制度。真奇妙,反觀紐西蘭人本身卻沒有多少人要受高等教育…很多人過了規定受教育的年齡後就出來工作。有些說要賺夠錢才繼續上學,但往往都回不去了。

陳麗順口問起達倫:「你讀到幾年級?」

達倫搖搖頭:「我沒有上過學。」

陳麗張大嘴…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馬莉馬上插話:「他的婆婆是個退休教師,他一直都由他婆婆教導的。」

陳麗心想,雖然在家教學在西方國家不陌生,如果有好的教學安排和時間表,說不定真的比去學校上課學到更多。但達倫從小就在澳洲和紐西蘭之間飛來飛去,他婆婆到底住那裡?要怎樣有時間教他?進度又如何掌握?

陳麗不好細問,只是更心疼他。自由和自主這種事真的很難拿捏。如果他不是一直都擁有那麼多自由和自主,他現在會否擁有不一樣的人生?

她可以感覺到他很想要有完整的家庭,很可能是跟他從小都沒有好好在父母身邊成長有關…諷刺的是他雖然早早就有了同居女友跟兒子,然而似乎不怎麼幸福…

陳麗曾在他休假時傳簡訊給他,收到的卻是怒氣沖沖的回覆,怎麼讀都不明白…想想應該是他傳錯了,果然馬上就接到他的解釋。陳麗直覺那傳錯的訊息是給他的女朋友的…

達倫見她一臉嚴肅,便輕輕反問她:「妳呢?妳有上學嗎?」

「我如果不上學,會被父母打死。」陳麗不欲達倫有任何誤會,便以玩笑方式帶著過:「你可以問問馬莉,亞洲父母對教育有多重視。」

「這是真的。」馬莉馬上附合:「所以麗是大學畢業生。」

「大學生在我們那裡一毛子一打。」陳麗只得打哈哈。

還好之後又忙了起來,把話題打住。

終於到放工,晚班的人過來接手馬莉的工作。達倫跟那人不合,便快速離開現場避免相遇。

「你等等我啊。」陳麗追上他,拉著他的手臂。

達倫馬上笑著反手摟住她的腰。這次四周沒人,陳麗便任得他。

來到門前要分開走時,達倫看著她:「如果不要分開,我就得抱著妳走外面了。」

陳麗突然想到之前達倫差點撞倒自己時說,沒想到她這麼輕。過後知道她體重後還笑說可以單手舉起她。看過他徒手拉袋子的力氣後,她確實相信他可以。

「不過還是不要,大庭廣眾不好看。」達倫自己推翻自己。

陳麗失笑,跟他揮手道別。

經過這一天,她好像瞭更解達倫多一點,也更疼惜他多一點。

最後一天上班時,陳麗發現達倫沒有出現。連加克都不知道原因。

陳麗微微嘆息。她對他稍為有點失望…

不過當那排山倒海般的清潔一展開,陳麗又為達倫慶幸。總經理的要求苛刻得近乎連地上有粒砂都得撿起來…引起大家怨聲載道。婉華更趁著機器發動的大聲響跟著大喊出來發洩…這麼率性真好,陳麗自覺做不到。

借著去廁所的空檔,陳麗傳了簡訊給達倫。達倫很快回覆說家中有事,他要馬上搬東西離開,才不得不失職。

「這是我最後一封簡訊…」陳麗讀到這裡,心都快跳出來了…

「手機沒有錢了。」

原來是這樣。陳麗放下心頭大石。她是真的很希望跟他繼續聯絡的。

好不容易捱到放工…陳麗第一次覺得是需要捱的。她一直很能為任何工作找到自得其樂的法子,這半天的清潔卻只能讓她想要快快結束這季節工。不過,當烤肉會開始時,她又有點不捨了。

有點遺憾的是達倫沒有來,陳麗原想趁著這天會脫下制服再跟他合照…其實大家最想合照的人就是他跟馬克。

這天是馬克的休假,可是前兩日放工遇到他,婉華和佩琪慫恿陳麗跟他要求一張普通衣著的合照。他又很大方應承。好笑的是婉華趁機喬起他的手搭到她肩上,讓他和捉相機的人都嚇了一跳。他也乾脆賣大包,直接搭著大家的肩膀拍照了。真是從未見過他那麼好商議…婉華高興得像隻快樂小鳥。

最讓陳麗窩心的是特蕾絲。原本特蕾絲不喜拍照,那次單儀找她拍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她還目無表情呢。這次堤夏幫陳麗極力說服她,她終於特地從實驗室出來,只跟陳麗頭靠頭合照一張,看了一眼說不好看又走了回去…可是陳麗覺得特蕾絲的笑容很自然。

陳麗早就有馬莉的聯絡,所以還沒有太不捨。跟姬絲汀提到會在蒂瑪魯找工時,姬絲汀馬上建議她可以留意甚麼地方,還說她也會去那裡找,希望可以再次一起工作…有認識的人一起工作確實比較安心呵。

離開前陳麗跟每個在地女員工擁抱一下。姬絲汀還特別跟她抱了幾回…陳麗可以理解她的熱情。

回到汽車旅館,婉華忙著上網,佩琪小睡讓眼睛休息。陳麗則開始盤算次日找工事宜…這邊廂才想到達倫,馬上就收到他的簡訊。

「妳在做甚麼?我可以來找妳嗎?」

可能已不再是同事身份,陳麗放鬆下來,忍不住輕佻反問,「你要約會我嗎?」

傳出後有點後悔。她覺得他極有可能傳錯…他不曾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即使在工廠內最親暱的時候,他也不曾有這樣的表示。於是她便再傳一次,提起一起去找工的話題,"順便"說他好像傳錯了。

沒想到這邊訊息才剛傳出,那邊同時收到他的回覆,一讀,「真的可以來找妳嗎?」

噫?這樣一來他並沒有傳錯。陳麗沈吟半晌,該怎樣回覆?他卻先傳來回覆,「是…明天有事不能一起去找工,對不起。」

陳麗猜測他是典型獅子座,可能他以為陳麗不想見他才推說他傳錯,是以他也不否認…陳麗腦海中不怎知的出現他一臉受傷的模樣,忍不住回寫,「我還以為你想約我,我還想答應的。」

他回,「為甚麼?」

陳麗不是太明白他的問題是指甚麼,想了想,猜測可能是指為甚麼她會要答應?便寫,「出去可以跟你拍照。」

他再問,「為甚麼?」

每次試著回答他,他就丟出更多"為甚麼"…陳麗被一堆問題搞得頭昏,忍耐力突然滅了頂,終於求他不要再問問題了,她已不懂得回答…結果他仍是回問,她的回答是甚麼意思?

陳麗舉白旗,決定坦白說出真心話,「我以為你要約我,我很開心可以跟你見面,但我可能誤會了。」

他卻傳來這問題,「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陳麗以為他提的是之前兩人在工廠內的玩鬧話,便回說,「如果你想要,我就是。」

他馬上傳來回應,「我要。我喜歡妳。」

讀到這一句,陳麗便也明白了…但是,之前不清不楚的簡訊往來讓她不敢太快下定論,「我想我們應該見面談清楚。」

他立刻說好。陳麗便約他在CL麵包店前等,那是一個地標。

陳麗長長吁出一口氣,放下手機,跟婉華說起這段「簡訊奇談」。婉華簡直比她還興奮,教她這樣那樣,像個軍師。

直至達倫打電話過來…原來他已到達。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講電話。

婉華忍不住握掌小聲吶喊:「加油啊!」

陳麗失笑。要加油做甚麼呢?

坐進達倫車上時,陳麗還覺得不可思議,兩人輕聲打個招呼後,又都羞澀得不知該說甚麼了。陳麗心想,還是得讓老大姐出馬。於是先跟他談起剛才的最後清潔工。

「你沒來真幸運呢。」陳麗做了這個結論。

達倫卻搖頭:「未必…我發生不幸運的事。」

陳麗暗自心驚,不會是他家人有甚麼意外吧?

達倫接著氣憤說:「我昨晚跟女朋友大吵一架,她叫我滾蛋,我說好。剛才我便搬了出來。」

陳麗一時語塞。雖然猜到他們好像不和諧,但是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起,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談到對方而氣怒的樣子。

達倫問:「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陳麗立刻說:「可是你已經有女朋友了啊!」

「現在沒有了。還是她要分手的。」達倫馬上回話:「我現在只有妳一個女朋友,如果妳答應的話。」

陳麗心想,這邊才分手那邊就追女,會不會太快了?即使他和他女友原本就不和,可是還是怪怪的。再說,她不日就要離開…

陳麗故意跟他聊起其他話題:「我忘了帶相機出來,沒得跟你合照了。」

「如果妳做我的女朋友,我們天天拍都可以。」達倫卻機靈回答。

陳麗嗤一聲笑出來。

「可是你比我小弟還年輕啊。」

「妳也比我大姐還年長。」達倫幽默回答。

臭小子,所以扯平了是嗎?陳麗瞪眼,但又忍不住笑起來。

「我們不能一直在這裡吧?」

達倫的車停在麵包店前已好久。

他有點歉意:「對不起,我太久沒約會,都不知道約會該做甚麼了。」

「不如去我大姐家?」他又建議。

「蛤?」都還沒答應在一起就去見家長?可是她也想不出該去那。

「她人很好,妳會喜歡她的。」

他們洋人都會這樣說…是客套話還是非常以家人為榮?陳麗心想。但她也只得點頭應承。

達倫開心的開車調轉頭。一路上陳麗接受很多他的讚美恭維…說她漂亮、性感、有趣…

「我一直很想約會妳,可是我覺得妳不會喜歡我…」達倫繼而興奮地說:「我不敢相信妳現在就坐在我車上。」

陳麗覺得有趣,她其實也有同感。

「你覺得我會喜歡誰?」

「我不知道…也許是其他亞洲人…」

陳麗想起有次她跟哈利在休息室談天,她眼角瞄到達倫走了進來但她卻為著自己的原則而不敢跟他打招呼。目光避無可避時才只得跟他笑一笑…

達倫又說:「我常在休息室見到妳跟其他亞洲同事談天,我想聽你跟他們說甚麼,可是一句都聽不懂。」

陳麗忽而感動…那好像是要真的喜歡自己才會這樣吧。

「可是你是幾時開始喜歡我的?」

「妳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就覺得妳很性感很漂亮…」達倫坦言:「過後有機會談更多話,就覺得妳很有趣。」

陳麗搞不清楚:「甚麼時候是第一次?」

「有次我在果汁室找雨褲,妳過來問我是不是剛放完假回來。」達倫想也不想:「那時我就很想約會妳…可是我當時有女朋友。」

陳麗試著回溯一下,那是第一次嗎?她還真的記不起耶,難得他竟然記得那麼清楚…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是不會看其他女生的。」他又忽然這樣保證。

陳麗一陣錯愕。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只不過她沒想過需要這種保證。

陳麗想起婉華的問題:「喜歡有那麼多種…你對我的喜歡是那一種?」

「哦,我喜歡妳是希望跟妳約會的那種。」達倫接著反問:「妳喜歡我嗎?」

呃…陳麗想了想,不可能不喜歡啊…便點點頭。

達倫開心得臉都紅了:「我有點害羞了。」

他突然又問:「妳對我是那一種喜歡?」

這…陳麗暗叫不妙,她可完全沒分辨過,這次是自己拿石頭砸自己的腿了。

沈吟半晌只得遲疑回答:「好像跟你不太一樣…」

她的確沒想過跟他約會。

「那是否可以跟我約會?」

陳麗便點點頭…

「那我們現在是在約會嗎?」

陳麗遲疑一會兒,說是。

達倫非常開心,笑得嘴角從左耳一直開到右耳…

他緊張的問:「我現在可以握妳的手嗎?」

這次陳麗遲疑得稍久…終於還是點頭說可以。達倫馬上伸過左手握著她的右手,然後鬆口氣笑了。

陳麗過後揶揄他:「你也真行,這邊分手那邊就找到新女友了。」

「我並沒有事先這樣計畫。」達倫收起笑容。

「可是你也知道我多幾個月就要回國了…」陳麗頓了頓:「還是你想要短暫的戀愛?」

「當然不是。」達倫馬上搖頭:「妳可不可以一直留在這裡陪著我?」

「這不是我的問題,是簽證的問題。」陳麗只得這樣說。

一開始只想跟他做朋友或好朋友,現在竟然進展到這樣的地步…陳麗只覺一切都難以想像,任她多好想像力都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發展。其實若然他說只要短期戀愛,她覺得她也樂意接受。

「這裡是蒂姆卡。我小時候跟父母住這裡,這裡就像是我紐西蘭的家鄉。」達倫跟陳麗說道:「快到我大姐家了,我先傳簡訊跟她說一聲。」

陳麗突然想到一點:「你得跟你大姐說我英文不好,請她多多包涵。」

達倫笑著應承。

「以後你得教我英文了。」陳麗又笑道。

達倫笑著點點頭:「沒問題。我會紐澳兩種英文。」

開頭好像都這樣,不管說甚麼他們都說好,叫他們做甚麼他們都說沒問題…陳麗不知怎的忽然冒出這想法。

「如果我們有爭論,你會不會讓我?」

陳麗忽又想到自己英文不好,辯論起來不就輸定了。

達倫皺起眉頭:「我不喜歡爭吵,我喜歡分享愛。」

陳麗語塞。

達倫停下車時,天都完全黑了。陳麗還真的有點緊張。雖然人家比自己年輕,但到底是"男朋友"的大姐,身份就是比較高。

達倫走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像要給她力量:「不要緊張。」

陳麗只得笑。

走到門前,雪莉已經抱著小嬰兒站在那裡等著了。她的大兒子更是馬上衝了上來拉著達倫的手。

不知是否錯覺,陳麗覺得雪莉好似反而比她更緊張,有點如臨大敵…迎接VIP那般的神情。不知達倫到底是怎麼跟他大姐提起她的?

打過招呼,說些客套話之後,雪莉請達倫幫她做一些事,陳麗便自個兒在客廳走走看看…雪莉的兒子卻拿著玩具要陳麗陪他玩。反正也沒事做,陳麗便順著他意。看這小孩都有5、6歲了吧,可是說話卻有點不太清晰…

達倫回轉陳麗身邊,她便問:「你是不是常來陪他玩?」

這小孩一點也不怕生。

「對啊。我一有時間就來找他玩。」

接著小孩又拉著陳麗去看他的房間。

「他要獻寶了。」雪莉和達倫笑道:「因為妳是新朋友。」

陳麗便跟著他走…哇,滿房間的玩具。陳麗卻覺得這個小朋友一定很寂寞。縱然有滿山的玩具,沒人陪他玩還是很寂寞吧。達倫此時走了進來,跟他外甥玩了一會兒。

雪莉接著喚了兒子出去做些事。

她說:「他雖然還小,卻是我的好幫手。」

陳麗看到她看著臉書上不知誰的紋身照片。看來兩姐弟都是紋身迷。

「妳有紋過身嗎?」他們見她好像怕痛的樣子,急急說:「妳有被貓爪過嗎?貓爪比紋身更痛。」

陳麗睜大眼。她不想紋身也不想被貓爪啦…

雪莉打開自己的臉書相片簿讓陳麗看他們家人的照片。她曾問過達倫他像誰,他說該是像媽媽比較瘦削。但是相片中,全家人只有達倫一個俊俏,不像爸也不像媽。達倫的兒子也沒有像他,可是卻又跟他侄子有點像…真是奇妙。

之後兩人又坐著跟雪莉一起看電視。陳麗覺怪誕,即使交往最久的那位前任,她也沒有試過登門入室一起看電視。坐到忍不住打呵欠,她才跟達倫說要離開。

可是坐在車上時,陳麗看看時間想起婉華說,她們跟其他一崎員工說好要去酒吧,這個時間還好像未出門…陳麗當然不介意婉華和佩琪知道他們的發展,但是她卻不想讓綺羅和蘇菲知道。她…擔心他們會說她不配。

達倫樂意順著陳麗意思,把車停在卡羅蘭海灣。兩人並肩走到海邊。海風好大,有點冷…達倫忍不住緊緊擁抱她。他覬覦這個擁抱已久。

陳麗卻說:「我比你年長那麼多…」

達倫笑答:「我不介意。妳介意嗎?」

陳麗微笑不語。

兩人回到車上時,陳麗跟他提起過往的戀情。

達倫不明白:「為甚麼他跟妳一起之後還要去結婚?」

陳麗頓了頓,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只是到了今日她才願意去面對,那就是艾德華根本沒有愛過她。

達倫也跟陳麗提起,他最後一次就是為了當時的女朋友才從澳洲飛來紐西蘭的,雖然最後他們都有了別人…但他覺得遠距離戀愛更加行不通。陳麗便有了心理準備這會是短暫的戀情。

兩人坐到差不多時間才回陳麗住處。達倫知道她過兩日要先去基度城待一段時間。

「妳要我留下來陪妳嗎?」

陳麗吃驚:「可是我還有兩個女室友。」

達倫大笑:「我不介意。」

陳麗嘴裡說不需要,心中卻想:你當然不介意,但我介意,還有人家可能也會介意。

「現在輪到我緊張了。」達倫走下車後說道。

陳麗失笑:「放心,都沒人了。」

門一打開,漆黑一片。靠著門外的燈光,陳麗見到佩琪睡在客廳的床上。她只得輕聲叮嚀達倫小聲一點,然後快速進房開了燈讓達倫也進來後再關上房門。陳麗原沒想過要帶他進房…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跟一個性觀念開放的洋人關上房門會怎樣?陳麗並沒有擔心,她覺得達倫還算重視自己,應該不敢得失她。不過要做甚麼呢?她打開電腦,拉出相片讓他看。

陳麗指著相片中的山本說:「他長得也好看,可惜矮了點。」

達倫馬上問她:「我會太矮嗎?」

陳麗有點詫異:「你至少比我高,他跟我同高度耶。」

初時不明白自知深受女生歡迎的他怎會有此一問,後來才想通:他視她為女神,在她面前他並不自信。

陳麗又代婉華問達倫,她們之中還有覺得誰美麗。他倒是說每個都漂亮,最後嘴甜的說:「可是還是妳最漂亮。」

陳麗笑說他一定得這樣講啊。不過她很樂意相信他所說的。

她又指著一張婉華和她跟馬克的合照:「她喜歡馬克。」

達倫有點錯愕:「可是他已經結婚了。」

陳麗更詫異。沒想到達倫會得這樣說。

「哦,我們知道。她只是單純喜歡罷了。」

原來對他們來說同居跟結婚還是有差別。看來他若結婚應該不會隨便搞外遇。

相片看完之後,兩人靠在一起閒聊。

陳麗發現他悄悄伸手撫摸自己小露在衣外一點腰際的肌膚:「你好似很喜歡摸呵?」

「對不起,讓你很困擾嗎?」達倫馬上縮手。

陳麗微笑說並沒有,於是他又繼續下去…她聽見他吞嚥唾液的聲音,氣氛旖旎。

她忍不住問:「你是很想發生關係嗎?」

達倫還是怕得失她:「除非妳想要。」

「我並不想。」陳麗溫和道。

她雖然沒有很保守,但也沒有那麼開放。第一次約會,接吻牽手都可以,但不是性。

直到達倫不得不離開,他們再次緊緊擁抱。

陳麗脫口而出:「我會想念你的。」

她覺得驚奇。今天之前,她不認為自己會很想念他,再說,都已經是朋友了,隨時都可保持聯絡。可是,現在有這一層關係就好像沒那麼自由了…她有點惆然。

「我也會想念妳…」達倫覺得不對,改口道:「不,我會非常想念妳。」

奇怪,她竟然也相信。或者她也真的太累,看著達倫走向停車場後,她便回房去洗澡準備休息…

次日陳麗和佩琪一路走到海邊去問工。雖然沒有任何收穫,但也沒有太心急。反正還要先去基度城辦好延簽才可以真正繼續打工。

回到住處開始收拾行李。陳麗打算把那些烹飪用瓶瓶罐罐寄放在達倫處,不能帶走又丟了可惜,況且還要再回來。達倫馬上說好,立刻來找她。

奇怪?不是說有工作,所以才不能載她們去找工嗎?為甚麼可以馬上過來?陳麗自然生出一股不滿和失望…隨即警覺,她告誡自己,她不是他媽媽,得讓他為自己的事負責。

達倫這次終於大方的登門造訪,跟佩琪和婉華打過招呼後,兩人便一起離開。

她們曾經跟陳麗說過,要不是親眼見到他們那麼要好都不敢相信。陳麗心想,或許這次也讓她們覺得:沒有親眼見到他出現在她們住處都不敢相信他跟她交往…那個1號靚仔啊…

陳麗閒閒問起達倫,不是要去上班嗎?他解釋說不是上班,只是去見工。原來如此。還好沒有亂生氣。達倫說起有兩邊朋友辦烤肉會,一邊是加克去基度城前的告別會,另一邊是一群比較年長的朋友的聚會。他先帶陳麗去找加克。

達倫倒還跟加克解釋:「昨天跟珊蒂鬧翻,還好有麗陪著我。」

加克卻淡然地點點頭。陳麗心中猜想,他們那麼要好,他是否早知達倫喜歡她?

接著,陳麗看到不可思議的畫面,達倫跟加克拿錢,加克也很大方的給了他20元…是去買酒用的。

陳麗硬生生將自己驚訝和好奇吞下肚,當做甚麼都沒見到,臉上還自掛著微笑。她突然感悟,若然她一輩子都能這樣裝聾作啞甚麼都不理會,不管她嫁給誰都會得跟身邊的人百頭偕老…

她突然想起那一天在工廠內見到達倫被一圈金光包圍的樣子,只覺得他年輕、好看、純淨得像天使…她確實自漸形穢。可是她不喜歡把姿勢放得太低,她自有她的好處,並沒有誰配誰不起。只是,現在想來卻還是有相配或不相配的差別…

過後陳麗跟著達倫去他另一邊朋友家的烤肉會。

「我們就去他們那裡好了。」達倫說:「我比較喜歡跟年長的人相處。」

陳麗開玩笑打趣:「難怪你會喜歡我。」

達倫微笑竟然承認:「對啊。」

陳麗差點要捉起他的手來咬。

「可是妳看起來不像29歲啊。」

陳麗嬌嗔:「你不用一直提醒我有29歲了。」

達倫又笑:「好吧,妳是20歲。」

陳麗猜那是因為他21歲,但她更貪心,要減就減個十歲:「我是19歲。」

達倫卻不予置評,陳麗假裝生氣:「有甚麼差別嘛?」

達倫笑著補鍋:「妳看起來跟我同年紀。」

陳麗卻嘟嚷:「我才不會是21歲的樣子。」

「妳像23歲。」達倫喜歡這樣跟她抬槓:「而且妳是個好女孩。」

任何懂得撒嬌的女人都會顯得小樣,更何況在他眼中陳麗是個大美人。

「可是說真的,我跟你去聚會的話,恐怕不適合。」陳麗其實不太想跟去:「我會很安靜。」

「我擔心你需要顧著我而會讓你悶著。」陳麗補充:「好女孩通常都代表很悶。」

達倫頓了頓,他希望她出席:「沒問題的。妳在我面前沒有很安靜。」

「這倒是真的。」陳麗認同。

她在喜歡的人面前是另一種面孔…所以她才喜歡跟他單獨相處啊。

「而且,我喜歡跟好女孩在一起。」達倫又說:「遇到妳之前我都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陳麗微笑不語。

他的好女孩定義是甚麼?不會跟他吵架?開頭大家都以最好一面示人,之後恐怕無以為繼。除非大家久久才見一次,像她跟艾德華,平均一星期才約會一次,一見對方即痴纏得不捨得分開…想來,如果他們是一般男女關係,說不定不出2年就自然告終。

後來陳麗還是跟著去了。達倫說,只要她想離開時跟他說一聲,他就會送她回去。

烤肉會未開始陳麗就有點醉了,都是達倫買的酒──可樂混合酒的錯,讓她的味蕾以為在喝可樂,一時不覺就喝下兩三罐…問題是她已有年多沒喝酒了。之後他跟朋友不知去了那,陳麗只得一個人坐在那裡,抱起他朋友的小女兒一起玩搖椅。那小女孩還不會說話,卻似乎蠻喜歡陳麗,乖乖坐在她身邊。人們多數喜歡小孩活潑貪其好玩,但陳麗卻喜歡安靜乖巧的小孩。

過後大家怕被鄰居投訴聲量,便移座到車房中開大音樂。陳麗果然就是安靜的聽他們說話,但她發現達倫也很安靜。她老是覺得他這一天心事重重。但她猜測是為了他兒子的事。分開後,他兒子由媽媽帶著,他極苦地想念他兒子…

「明天下午1點就可以見到我兒子了。」達倫早前跟她說:「希望妳可以見見他。」

「可是明天早上我就得離開了。」

陳麗覺得頗遺憾。她也想見見那個讓她心疼的小孩。

達倫說:「真可惜。」

有幾次陳麗湊近跟他說話,他都會問陳麗是否要回去了?最後她也覺得有點挺不住醉意,便趁勢點點頭。

「我走路送妳回。」因為喝了酒不能駕駛:「之後我再走回來這裡過夜。反正很近。」

座上有個女生建議:「我想回家拿ipod,不如我們一起,你的車讓我駕。」

達倫爽快同意。坐上車後,陳麗聽他問起對方名字和年齡,才發現原來他們並不認識。最妙的是達倫知道她才18歲後竟說她看起來不像…原來他說話可以這麼直接,陳麗真感激他對自己沒有那麼坦率。

回到住處,達倫也一起下車拿那些瓶瓶罐罐,想順便上廁所,佩琪卻在用著。他決定直接回朋友家,親了親陳麗便離開。而陳麗只想快點躺到床上休息,她快撐不下去了…

雖然陳麗已經預著這是短暫戀情,但她實在沒想過會短到連她回國前都撐不到。

這天分開之後,陳麗跟達倫就一直聯絡不上。她跟4女一路往上去到基度城。達倫卻像一夜間消失於世上,陳麗好生牽挂,一直主動聯絡了好幾天…終於他才傳了簡訊告訴她:他選擇跟他兒子的媽媽重新開始,因為他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陳麗當下第一個反應是鬆口氣,然後考慮要否回覆任何得體的話…隨即還是決定收起手機。他才不需要。更何況這也不會讓她快樂…不過心中那大石到底是放下了。

陳麗跟佩琪說:「我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但是我不喜歡他一直逃避。即使要分開也要坦白說出來。」

她略為失望達倫沒有敢做敢當的氣魄。又或者,他從沒遇過文明的分手局面,是以不懂處理?

陳麗和佩琪在基度城經歷了一段找工和找換宿的艱難時刻,她已完全不想再回蒂瑪魯。一如當初為了要放下艾德華而遠走他鄉一樣,她覺得還是離開的好。

「最可惜是那一袋調味料和那些罐頭,哎。」陳麗有點肉痛:「不知他姐姐會不會拿來用?不然挺浪費。」

佩琪失笑:「妳應該沒事了。」

佩琪一直覺得達倫喜歡陳麗多於陳麗喜歡他。她也明白一個人突然閉關不聯絡讓人何其難受,即使陳麗沒有非常喜歡他,擔心和生氣也是應該的。

佩琪不知道的是,陳麗一個人獨處時會後悔,如果那兩天她改變主意開口留著達倫,又或者跟著他去別處留宿…他們的關係會有不一樣的發展嗎?即使不會,但說不定遺憾會少一點,或可能更多?她不知道。

她暗暗嘆息,自己竟然那麼掛住他。這麼毫無預警,她完全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事。她只知道,她並沒有怪他,只是心疼他為了一個完整的家而寧願遷就一段不和諧的愛情。她只希望他幸福,即使他身邊是另一個人。及後兩人倒也還有恢復簡訊往來,不過只是一陣子他又消失了。

不久後陳麗和佩琪終於找到在海邊換宿的機會。搬進民宿的次日,一崎撥電告訴佩琪安排到工作了。

陳麗掙扎很久,她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一想到要離開就很不安…後來她才知道,這就是直覺。

「我可以自己過去的。」始終還是佩琪瞭解她:「妳不要擔心。」

於是陳麗又恢復一個人的生活。可是她卻很平靜,像海洋一樣…

每天早上,陳麗會過去海邊的圖書館看書。進圖書館之前,她都會坐在海上的長堤看著海洋吹著海風…她要學習海洋那樣的包容和平和。過後才會回民宿打掃。工作結束後就靜靜的上網看些心靈成長文章。

民宿其實還有另外三位換宿員工,哥登、湯姆斯和小桃。陳麗漸漸也跟大家熟絡起來。

這天晚上她心血來潮查看電郵信箱,發現艾德華竟然發電郵給她。自從她提出只願意當好朋友之後,艾德華就沒有再聯絡她了。為表尊重,她也沒有再寫電郵給艾德華…

陳麗好奇打開來看,信件非常短,但艾德華卻還是以情人的口吻來書寫。

陳麗不禁皺眉,然後惡向膽邊生,馬上回覆他,內容卻是寫她認識了達倫並且很愛他。她發現自己對艾德華一直來放不開只是一種不甘心而不是真愛。

結果艾德華竟然立刻回郵:「我有很多話想告訴妳,但是現在要趕著回家了,下次再說。」

陳麗失笑。真不愧是艾德華,到了這種地步都還是可以四兩撥千金…

其實,當她書寫對達倫的感覺時,忽而發現她原來真的愛上了他。她幾乎可以包容完整的他,他的外表、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背景…那是她從沒有過的感受。她發現,因為她愛著達倫,使她可以毫不猶豫的拒絕艾德華,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婉轉。她決定直接了當跟艾德華說出分手,而不讓他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這次,艾德華終於表現出失措…他們來來回回寫了幾封電郵,一邊希望繼續,一邊希望放開。她突然想起,這個情況曾經發生過,只是角色掉轉頭了。

陳麗突覺心酸和悲哀。她不想傷害任何人,但她更不想傷害自己,於是仍然硬著心腸,請求艾德華跟她一起放手。

最後,艾德華僅回了一句:「我就如妳所願一起放手。」

陳麗曾經多次猜想,當處於弱勢的她終於甩了艾德華,那會是甚麼感覺?結果卻是一點也沒有覺得勝利,她還是為了這段文字傷感一段時間…

過幾日陳麗和小桃連同哥登和民宿客人羅撥一起出城去看聖誕節演唱會。

大家興高采烈,配合氣氛又跳又叫。然後又輪流拍"戴上聖誕樹"的錯覺照。

陳麗當小桃的模特兒,坐在草地上讓她調角度。突然有個年輕男生衝了上來坐到陳麗右邊,把大伙嚇一跳,陳麗更是下意識整個身體往左邊移…

他湊近陳麗說:「我們剛才搭同一輛巴士。」

「所以呢?」

陳麗完全沒有印象。但即使有,那又怎樣?她只覺得他靠得太近。

「看那邊。」

他突然指向前方,陳麗以為是指向他的朋友,便跟著看過去…卻是小桃那裡。

她看見哥登和小桃以訝異的神情看著他們,卻沒人上前說甚麼。小桃忽而舉起相機要拍他們,那人馬上把頭貼近陳麗,還對著相機擺了個勝利手勢。陳麗不便推開,笑得很尷尬…

「很高興認識妳。」

他向陳麗伸出手,陳麗只得大方跟他握手。

「再見。」

他站起身便離開。

整個過程叫陳麗覺得莫名其妙。過後哥登和小桃才知道那男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小桃笑:「妳真有魅力啊!」

陳麗很尷尬。心想,這次終於有被吃豆腐的感覺…

民宿的日子風平浪靜。但陳麗沒有一日忘記達倫,每一次想起他便會在心中默默祝福他。然後心想,自己甚麼時候才可遇到真命天子?

接著,小桃離開民宿,其他人進來換宿。他們來了又走了。陳麗更覺心態老矣。她親切但寡言,由她調教一些新進員工,她們也覺她有大姐架勢。聽說湯姆斯不日亦要跟隨一對背包客情侶北上果園找工作。若然如此,民宿中堅分子只剩下她和哥登。不得不承認是老大姐。

一日陳麗難得有閒情在廚房跟其他換宿的背包客閒聊,突然收到簡訊。她邊笑邊拿出手機一看,楞住。竟是許久沒聯絡的達倫。他問她幾時會回去。

回去?陳麗一讀便笑。敢情蒂瑪魯成了她的家鄉?或許吧…北島的家鄉是沃克沃斯;南島就是蒂瑪魯了。她又確實喜歡那裡。假使跟達倫沒有那奇特發展,說不定她現在就在那裡。

接著,達倫又傳來訊息說想念她。陳麗心想,你說的是應酬話,我卻是真心的。即使是這樣,她仍然回說她也一樣。可沒想到,接下來他傳來的訊息卻讓陳麗臉紅耳赤。她連忙回轉房間,心慌起來。

這個達倫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從前他不敢得失她,現在他竟敢跟她調情?陳麗微覺心酸。那是說他已不再在乎她的想法。

陳麗忽然很想跟他坦白自己的感覺,她其實愛著他,只希望他快樂。

達倫不敢置信。她愛他?他只覺一股熱情往頭上衝,他馬上回覆說他也愛她。他想念她也是真的。

陳麗讀了更覺悲喜交集。達倫和艾德華,他們都說愛她,但他們都在別人身邊。

達倫回覆,「可是我和她有一個兒子,我希望有完整的家。」

陳麗嘆氣。既然認出艾德華其實不愛她,那她也不會真認為達倫愛她。也許他還沒有被真正愛過,所以一時感動寫出那樣的話。奇是奇在陳麗還是愛他,她希望他要是不能離開兒子的媽媽,那就學著去包容她或至少努力和平相處。

可是,陳麗又覺得能讓達倫知道有個人愛著他也是好的。愛總算說了出口。

幾日後一崎忽然聯絡陳麗,他安排她到亞歷山德拉包裝櫻桃,新年後就開工。終於…陳麗安心下來。數一數,剛好在民宿逗留了兩個月。櫻桃包裝會是她留在紐西蘭的最後一份工作。過後就要去旅行然後回國了。

隨後聯絡上婉華,得知會再次見到她和綺羅。呵,再遇故人。她3份工作都跟她們一起,真正有緣。

陳麗突然決定開工前去蒂瑪魯一趟。她約見了馬莉,也告知了達倫。之後便滿心期待這個約會。

哥登得知後非常不捨。最早期換宿的4位成員果然只餘下他。陳麗笑著拍拍他。她來不及為他傷感便已到達蒂瑪魯。

那一日,陳麗跟馬莉和她家人度過美好的下午。她們聊了許多,連陳麗都驚訝自己可以連續說上幾個小時的英文。即使從前在工廠工作也都沒有機會說那麼多。難怪馬莉要說不覺得她的英文不夠好。人的潛力真是無限。

最讓陳麗感慨的是馬莉主動提到達倫。不知怎的有種偷聽他私事的感覺。

陳麗一向知道馬莉懂他的事肯定比她為多,但馬莉卻不知道陳麗和達倫之間發生過的事,陳麗也不想說。只是聽完達倫和他兒子媽媽的事後,陳麗一陣惻然。她猜想他們的狀況不太好,但沒想到會差到那種地步。

達倫一心向往的"完整的家"該是那樣的嗎?只想要分享愛的他…表面上維繫一個家,卻是日日與伴侶爭吵打架,這樣還好算"完整"?那可能她對"完整"這個詞有太高尚的定義了。

陳麗疼惜地心想,這個笨蛋,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人。

回到旅館,陳麗傳訊息給達倫,然後等待他回覆。前幾天達倫說他的手機沒有錢,但告知她他幾時回到蒂瑪魯。他該已回到才對。但他一直沒有聯絡陳麗。

第二天陳麗一個人重遊舊地。她先去以前常去的水晶店買了一副精靈卡。驚喜的是老板還認得她,不僅認出她,還記得婉華。陳麗心情愉快跟老板談幾句。

之後她去逛公園。適逢聖誕節之後,公園那裡的嘉年華會還未散去。她又去走玫瑰花園。不同顏色品種的玫瑰花已盛開,正是時候參觀。她定睛看著爬架上的流浪玫瑰,她不敢自喻玫瑰,但她竟也流浪到這裡…

接著她走到海邊去。那是她常常靜坐的地方。可是,那也是她和達倫約會過的地方。往後,想起這片海,也將會想起達倫,不管她願不願意…

直至晚上,陳麗才接受事實。她拿起手機直接撥電給他。要賜死也要給個交代,"莫須有"也至少還有3個字。電話響了半晌,終於接了起來。是把女聲。陳麗的心噗一聲快要跳出口腔。她禮貌說要找達倫,對方也有禮地說達倫在洗澡。陳麗冷靜地道謝才蓋上電話。

她突然止不住笑。不,她沒有發瘋,也沒有心痛。她只是覺得跟達倫有關的一切戲劇化之餘又不失真實。

達倫還是沒有擔當。難道他以為她會糾纏他不成?即使他們當日沒有分開,過幾個月後也是會分開的。可能他從來沒有真正留心她的事,他早忘了她只是紐西蘭的過客,出走的她終會回家。她原只想離開前跟他做最後道別。

接電話的那位女子,是他伴侶還是他大姐?因為對方溫和有禮,陳麗免不了直覺認為有可能是他大姐。若是這樣也還好。她可不希望他的伴侶因為她的一通電話而向他找碴。

奇就奇在她竟然還在為他著想。她仍然沒有討厭他。她或許會怪他不肯明白給交代,但不會怨恨他。為一個不愛她的人傷神?經歷過艾德華事情,她不會這樣傻了。她在心裡真誠祝福他。她無法否認這個節骨眼她仍然愛他,但不覺得有甚麼可恥。

這只能證明,她陳麗是如此可愛可人,只有配得上她的人才有資格跟她在一起。

能夠搞清楚這句話也不容易。她要從馬來西亞出走到紐西蘭,經歷艾德華和達倫的兩段感情才能真正如此體會。

陳麗長長吁出一口氣,然後輕輕鬆鬆沐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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