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時間才剛開始，電話鈴聲便響起。
蘿拉順勢接起，電話那頭沒頭沒腦傳來辟里叭拉叫罵聲。
最後說句：「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做事?」就掛斷。
蘿拉即氣急又覺莫名其妙。她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一句話都沒機會說出口，有如啞巴吃黃蓮，只得跟上司陳琳投訴。
陳琳和同事們一起安慰她幾句，這事件就被擱下。一大堆功夫要做呢，蘿拉自己也忙得冒煙。
午餐過後，經理班尼狄拿著一份文件走到陳琳面前，啪一聲丟到她桌上。整個部門的同事剎時靜下來。
陳琳還未來得及發作，只見班尼狄臉色鐵青，語氣極差地喚她進房。礙於大眾目光，陳琳只得跟在他後方。她有不好的直覺。
走進房，班尼狄也沒等門關上便把部門職員表丟到陳琳面前：「阿芝妮現在是我們部門組長。」
陳琳拿起一看，最上層是班尼狄的大名，僅次於他的職位是部門主任。那原是陳琳的職位，文件中卻寫著從缺。甚麼意思?陳琳皺起眉頭。再往下看，阿芝妮果然是部門組長。阿芝妮的升職申請才剛被陳琳駁回。這個名單甚麼時候做出來的?
班尼狄語音冰冷：「要麼我辭掉你，要麼你自己辭職。」
陳琳瞪著他，只聽得耳邊嗡一聲響。
隨即怒氣一來，她一手拍到他桌上：「你憑甚麼?」
他冷哼一聲：「你忌材，故意打壓阿芝妮，憑這點你可以連降三級。」
陳琳驚愕：「你胡說!」
「你自己想想，降級或被炒都不好看。」
陳琳咬牙切齒斷然說：「我不接受降職或離職。」
「還有，你對上司大不敬。」他沒有看她一眼：「你其實沒得選。」
陳琳的眉頭皺得快要縮成一條線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是她上司又是高層，隨便扣一頂帽子下來她都無法辯白。
陳琳握緊拳頭。她絕不能離職，否則這個不白之冤無法昭雪。她需要沈著應付，盡量拖時間為自己申冤。
她吞一口唾沫：「我到底也是一個主任，假使你要辭掉我，至少也要提前通知，並且向內部解釋理由。」
「我剛才說了，憑你忌材這一點就夠了。」
她硬撐：「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
班尼狄沒想到她會這麼固執，不禁也皺起眉頭。
他揚揚手：「好。我會照章辦事。你可以出去了。」
陳琳忿忿不平走出他的辦公室。同事們馬上過來關心。
她不欲驚動大家，影響工作士氣，淡淡地說：「跟他意見不合罷了。」
大家各自回座後，陳琳怔怔地發呆。她在這個部門做了幾年，跟同事們感情一向很好，但跟這個上司一直保持距離。她從不知道他這麼恨她，他要不是跟阿芝妮有特別關係，那就是想除掉她。可是，她只是一個沒有威脅力的小職員啊。
「我查到了!」蘿拉忽然興奮說：「剛才莫名其妙罵我一頓的女人是阿芝妮。」
陳琳愕然。怎麼又跟她有關?
「你怎會知道的?」有同事問。
「內部調查部有我的朋友。我托他幫我找出來。」蘿拉一臉驕傲：「他們的配備比得上CSI。」
陳琳霍地站起身，大家嚇一跳看著她。內部調查部!這是新設立的部門，專門讓職員做出投訴，不過，目前還沒有聽到有甚麼建樹。可是，它有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
陳琳清清喉嚨，假裝不在意地問：「你去投訴?」
「不是，是私下請他幫我。要投訴的話還得等。他們需要鑒定事件嚴重性，再決定要不要調查，還得分配調查的先後次序。」
蘿拉倒是很了解。
陳琳笑問：「你那朋友，跟你大概不是普通朋友吧?」
蘿拉囁嚅：「他在追求我。」
同事們笑起來。
陳琳故意輕描淡寫說：「阿芝妮已升為我們部門組長了。」
大家都覺詫異，開始低聲談論起來。陳琳不再說甚麼。
阿芝妮原本是他們部門支線的職員，跟他們有過幾次共事機會，大家對她印象不佳。打扮太過艷、太愛表現、不太合群，最不敢苟同的還是她性格跋扈不好相處。
稍後，陳琳跟蘿拉要了內部調查部和她的朋友尼克的資料。好蘿拉甚麼都沒多問。
陳琳跟尼克通過電郵聯繫，顯然蘿拉已打過招呼，所以他也很爽快答允見面。
「你的情況有點棘手。」尼克聽罷陳琳的事件後直言：「班尼狄是董事長的表親，也是公司監事，他的權力比得上董事長。」
她倒抽一口氣：「即是說，即使投訴也會不了了之?」
難怪班尼狄那麼肆無忌憚。看來她的眉頭好似永遠無法舒展。
尼克不禁惻然，即使只是小事，他也想幫助眼前這位秀麗的女子，更何況，她遇到的並不是小事。
他想了想：「除非董事長肯受理。」
「可是你說董事長跟他是表親，況且，他會理這些事?」
「我們部門由董事長直接管理…他一直都有抽空聽報告。」尼克笑：「當初他也是背著諸多高層反對聲浪，一意孤行建立這個特別部門，所以他還是會緊張這個部門的表現。」
這事陳琳也有聽說。
這間公司是家族事業，規模雖大卻不願上市，所以董事會和高層員工仍由家族間承傳。年輕的丹尼爾才上任一個月就要大改革，第一步是成立內部調查部。實行像政府機關那樣反腐機制。其他高層雖然極力反對，但是前任董事長，即丹尼爾的父親黃明生公開全力支持他。猜想，他也必須做出一點成績才行吧。
「有可能讓這事件擺到他桌面嗎?」
「我跟他很熟，可以直接跟他見面。」
陳琳驚訝，沒想到尼克也不是泛泛之輩。她實在應該先調整人家的身份。
尼克看出她的疑惑：「整個調查部職員都是丹尼爾親自聘請回來，大多數是他的同學或學長學弟。」
「他很會得做人並且用人不疑。」
「我和他還是大學死党…不過現在再怎麼熟也不能論兄弟。」尼克笑道：「可是，引荐一兩個人還是做得到。」
陳琳頷首，大家都會得做人。
事不宜遲，尼克馬上打電話給丹尼爾，約好次晨上他辦公室見面。
「謝謝你。有任何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陳琳跟尼克握手道別。
「等明天過了丹尼爾那關再說吧。」尼克預備幫人幫到底，一於助她說服丹尼爾。
陳琳終於笑起來：「我會在蘿拉面前幫你美言幾句。」
尼克笑著點點頭，卻之不恭。
翌日，陳琳一早先到調查部辦公室等待尼克。她表面耐心沈著，實際內心緊張萬分。即怕年輕的丹尼爾突然取消會面，也怕他更信任班尼狄…
尼克一到達之後，也不敢怠慢，馬上打電話上董事長辦公室。
接著，他拍拍她：「嘿，不要擔心。他已在辦公室了。我們上去吧。」
陳琳長長吁出一口氣，跟著尼克走進電梯。
這是陳琳第一次走上十樓。他們沒有經過甚麼重重關卡，直接就被帶進去見董事長。
只見一個高大瀟灑男模般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景色，聽到聲響馬上轉過頭來。陳琳有點錯愕，她沒想到這個年輕董事長如此英俊帥氣，但多年經驗讓她馬上下意識眼觀鼻，鼻觀心。
丹尼爾看到陳琳時也愣一愣，隨即說：「尼克你真不夠朋友。這樣的美女竟然到現在才介紹給我。」
陳琳又怔住，想不到他的語彙完全不修飾。
「我也是昨天才認識陳琳。」尼克不以為意。想必已司空見慣。
他帶著陳琳坐下後，簡單說出陳琳的事件。
丹尼爾邊聽邊點頭。陳琳有點感動，即使只是假裝也算得上會做人了。
聽罷，他竟還看勞陳琳問道：「有甚麼我可以幫到你?」
陳琳也不客氣：「可不可以優先受理這個調查?」
丹尼爾沈吟半晌，他不太願意開罪班尼狄。所有高層中，只有班尼狄最支持他。
「我可以把你聘請回來，甚至給你升職。」
這樣的退讓，想必班尼狄比較能接受。
陳琳握緊雙手一言不發，只是瞪大雙眼看著丹尼爾。那氣氛非常緊張，尼克暗覺不安。他怕陳琳會突然發作。蘿拉提過她這個上司，人是直來直往沒有機心，但是脾氣發作起來完全震壓得住整個部門。
班尼狄也感受到那種張力。他有點納罕。即使面對虎視眈眈的公司高層，他也可以無動於衷，可是這個女子爆發出來的氣勢卻直撲而來，讓他汗顏。但是，讓他動容的還是她憤怒壓抑中絕望的神情。
陳琳的臉色由紅轉青再變白…最後終恢復正常。
「我不眷戀任何職位，我只是不願意被冤枉。」她冷冷地說：「我只要公司還我清白。」
丹尼爾和尼克暗暗欽佩她的忍耐功夫。其實連陳琳都有點佩服自己。這之前，她可能做不到，這次的危機反而幫助她成長。
「可是，班尼狄絕對有權力罷免你的職位…」
「我知道，但他也許是誤會我而做出這個決定。」
「我不過想向他證明，我的決定是出於專業，而不是他以為的原因。」
丹尼爾想了想，他把秘書喚起來。
「調查部有那一個職位可以有權力決定調查的決策?」他問秘書。
秘書查一查手帳：「調查部直隸董事長，一直都沒有自己的部門經理。經理的話應該可以做這個決定。」
「陳琳小姐有沒有資格擔任這個職位?」
蛤?陳琳嚇一跳。只見魯秘書神色不變，繼續翻查手帳。陳琳心想，大家的資料不過濃縮在一部手帳裡，搞不好幾分鐘就可查清一個人的一生。
「夠有餘。」魯秘書點點頭。
丹尼爾頷首，看著陳琳：「我委任你做調查部經理，這樣一來不用通過我，你也可以做決策。」
陳琳張大嘴合不攏，猛然搖頭。
尼克此時開口：「這樣是雙贏。你留在原有部門不會好過，接受委任不單止可以決定調查，丹尼爾也不用為難。」
陳琳卻看著尼克誠惶誠恐說：「我無理由無端端升職，還要空降做你們的上司。」
丹尼爾笑起來，這個女子好不可愛。
「魯秘書，陳小姐原有的職位相等於調查部那一個職位?」
「助理經理。」
「那樣好了，尼克升做經理，你就做他的助理吧。」
這時連尼克也怔住。
「我原本就想任命一個信得過的人擔當我在這個部門的左右手。」丹尼爾跟尼克說：「你比陳琳更適合。」
陳琳想，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了。一家便宜兩家著。
「如果你接受，我便接受。」她也跟尼克說。
尼克不敢相信這樣好運。他查過，陳琳的資歷其實比他深，即使要從自己部門中晉升，郭某和原某也比他老資格。
「你去辭職，即時生效。」
丹尼爾讓魯秘書馬上打出合約給陳琳和尼克，並叮囑他們要保密直至一切成定局。
走出董事長辦公室時，兩人都還有點不敢相信。
「我反而因你而有著數。」尼克笑。
「才不是。是你應得的。」陳琳不敢居功。
他們各自行動。陳琳馬上回辦公室投信到調查部正式投訴，尼克一收到郵件馬上以總經理身份回覆受理調查。之後陳琳才丟出辭職信。班尼狄笑笑收下，答應讓陳琳即時離職不用賠償，並馬上喚秘書給她打證明信件和能力推薦信。陳琳不露任何表情，回座位收拾東西。
同事們得知消息後詫異不已，紛紛圍到她桌旁，有同事激動罵了幾句。
陳琳馬上按住他：「不要說了。不要讓他有機可趁。你們要做得更好。」
拿到信件後，陳琳馬上直搭電梯上九樓調查部。她的合約在尼克那裡。他打電話給丹尼爾，丹尼爾馬上從十樓下來，召開緊急會議，正式公布兩人職位並在全公司發布通告。
過後，陳琳送丹尼爾搭電梯回十樓。
等電梯的當兒，丹尼爾突問：「下班後要不要去喝一杯?」
陳琳想也不想：「我從不喝酒。」
丹尼爾來不及反應，電梯剛好到達，裡面還有其他職員。他只得揮手道別。他算是為美色密謀出賣表親嗎?丹尼爾暗暗吁一口氣。他其實很好奇班尼狄打甚麼算盤，他對陳琳使出的手段一點都不像丹尼爾所認識的他。
這邊廂，尼克宣布調查陳琳的事件。他調出五個信得過的同事連同他和陳琳一組，馬上開會討論調查細節。
「陳琳的投訴是：她認為自己的決定正確但被上司置疑並被迫離職。」
「我覺得調查方向可以是，他跟安芝妮的關連，他為甚麼推翻你的決定。」
陳琳堅持：「我不要預設這個立場，我只要證明安芝妮是不是真的有實力做上那個位置。」
「這方向要怎樣調查?」
「職位需求有很清楚的規條。當初，我批閱她的資料後評估她不符合條件才推掉她的申請。」
「對她展開詳細調查好了。」
「另外，我覺得還可以調查，班尼狄說可以降你三級的說法是否屬實。」
「這個部分…我應該不能涉入。」
班尼狄必須提供降職或開除的理由，他們必須調查這個理由是否成立。陳琳並不含糊，即使她中立，也可能為人詬病。
調查方向決定之後散會，各自開工收集資料和研究。新同事們公事公辦非常有效率。
不久，丹尼爾就有電話下來召了尼克和陳琳上樓。
兩人走進辦公室，只見丹尼爾一臉無奈，班尼狄鐵則青著臉坐在那裡。陳琳忍不住心想，他們同事多年，她似乎沒有印象這個上司有過歡容。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笑?
「不合規定。」班尼狄說：「即使陳琳還是公司員工，但她怎麼可以涉入自己投訴的案件中。」
「你們解釋吧。」丹尼爾攤攤手。
「這個事件有兩個部分。」尼克出面說話：「第一個部分是班尼狄決定讓安芝妮升職的決定是否正確。這方面跟陳琳沒有關係，她可以參與調查。」
「第二個部分，班尼狄要陳琳降職或離職的決定。這方面陳琳已主動退出調查。她沒有接觸任何相關資料。」
丹尼爾閒閒說：「班尼狄，這件事尼克說得很清楚，沒有違規的事。」
「還有，身為經理，尼克絕對有權力決定展開調查。」他聳聳肩：「就像你有權力開除你的員工一樣。」
他見班尼狄說不出話，接著便對下屬說：「班尼狄已明白，你們可以出去了。」
尼克和陳琳點點頭離開。
半晌，班尼狄才說：「你故意包庇陳琳?你認識她?」
丹尼爾老實回答：「認識不到一天。」
「可是，剛接觸已看見陳琳光明磊落的一面。」
「你跟她是同事那麼久，你應當比我了解她，並且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班尼狄沒有反駁。
「這個事件原本可以私下和解，但是，你即開了這樣的頭，我猜想你們都不會善罷甘休。」
班尼狄看勞他：「我知道了，你看上陳琳。」
丹尼爾笑起來：「那你是否看上阿芝妮?」
班尼狄皺眉：「我沒有看上阿芝妮。是陳琳說的?」
「她沒有這樣說。」丹尼爾正色道：「反而，她一直不願讓大家往那個方向去看這個事件。」
「可是，愈是這樣愈覺得可疑。但她寧願認為你誤會她。她不過想證明她的專業操守。」
「還有，以陳琳的資歷，她坐你的位子亦有餘。」
班尼狄有點生氣：「甚麼意思?」
「別多心。陳琳是個管理人材，而你是總裁資格卻自願擔個部門經理。」
丹尼爾站起拍拍班尼狄肩旁：「陳琳說過她只負責調查，最終決定在我。她並不是要拉你下馬。」
「你已站在她那一邊。」
「我沒有。」丹尼爾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只是不明白，這根本不是你的作風。你到底想甚麼?」
班尼狄沈默下來。
丹尼爾聳聳肩，知道班尼狄不會跟他解釋：「不要忘記配合調查，提供晉升阿芝妮的理由和開除陳琳的理由。」
班尼狄罕有地長嘆一口氣，仍然不說話。
這個事件，第一部分的調查只用了很短時間，大家便收集好阿芝妮的所有資料包括家庭背景等等，連同與他共事過所有同事客戶對她的印象都有了紀錄。接著大家坐下一一分析。
結果出來後，陳琳托著頭，有點茫然。
「阿芝妮確實有資格晉升組長。」她說。
尼克更覺陳琳可敬，不是所有人都肯認錯。有事一於推到別人身上，推無可推，再推社會的錯，或說是不可避免的誤會。
她又說：「是我沒有看到她為公司帶來的其他價值。」
眾人不出聲。
阿芝妮是城內陳姓富豪的近親，剛自外國留學回來。這個身份不是太多人知道。沒錯她的資歷並不太夠，但她的加入對ABC公司大有好處。
「不過，她的風評不太好，即使她擔當重任，恐怕也沒人喜歡與她合作…」尼克這樣說。
他們收集回來大家對阿芝妮的印象紀錄，70%負面，20%中立，10%是她的追求者或知道她身份的人。
她呻吟：「但是，她背後帶來的收益有可能更多。」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尼克公允地說：「只能說是一種投資。」
沒錯，那些隱藏的好處不一定成立，班尼狄大概深知即使讓陳琳知道也未必能說服她。她至看不起靠背景的人。但是，身為董事成員的班尼狄這樣做就無可否非了。
陳琳苦笑：「看來班尼狄有遠見。」
「但是他也不用開除你，你又不知情。」
陳琳忽爾想到，那丹尼爾到底是否知情?
「我在那裡，恐怕也跟阿芝妮合不來。同事們混著我多，也多少沾染我的脾性。他可能怕我變成那個惹事領頭人。」
陳琳的猜測合情合理，大家也覺得不無可能。
「你覺得要怎樣寫報告?」尼克問她。
陳琳想也不想：「阿芝妮是可以擔任組長，不過必須要有六個月觀察期。」
「誠如我們知道，她的性格是大問題。公司可以為了利益忍受，但該叫同事為此忍耐嗎?人家來工作不是來叫人輕賤。」
「班尼狄要確保她能跟同事和平相處。可以不喜歡，但是最要緊是和平共事。」
尼克和同事們都覺得陳琳說得太好。她的確是公道的人。
「至於他開除我的部分…」陳琳嘆口氣：「反正我也不會回去那個部門的了…」
「我們會繼續調查。公平還是要昭彰。」尼克說。
同事們也贊成。
「那就辛苦你們了。」陳琳笑一笑。
「尼克，你指派其他工作給我吧。我愛上這裡了。」
同事們都笑。他們也都愛自己的工作。尤其部門獨立，他們又多是不擅搞人事關係的宅男宅女，少了其他人事牽制就少了很多麻煩。
「你負責分析哪些投訴需要調查好了。」尼克說
陳琳接受新任務，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去忙。
接下來，班尼狄事件就不再是她的工作了。她心頭十分輕鬆。
下班時她比其他組員先行離開。沒想到電梯降到六樓，班尼狄和阿芝妮走了進來。
之前的幾天，陳琳等電梯上班時也都遇到他們。只見他們兩人有說有笑，她馬上便想，原來他也會笑，只是不對她笑。
開頭原想避開他們，但每次都有開發部的同事在場，大家自然而然同仇敵愾站在陳琳身邊陪她說笑。她明白他們的心意，只覺好笑又窩心，不禁心想，或許班尼狄開除她的決定是正確的…有那個老板受得了語言或非語言的抗議。
如果陳琳離開公司，同事們會得漸漸調淡這件事，至多在背後講幾句又不痛不癢。沒想到陳琳竟然被丹尼爾留了下來。世事就是很難按照閣下的本子發展。
儘管調查成果揭曉後被平反的是班尼狄，陳琳也覺輕鬆。是，他沒錯，但她也沒有做錯。再見到他們兩人，她已心平氣和。這事件不能說她沒得益，至少明瞭到不掩飾脾氣的性格會招至嚴重後果。現在她已然學會，在人多時一臉木然，或傻笑，可以避免麻煩。
到達底樓，陳琳快步遠去。
第二天，第二部分的調查結果也已做了出來。由尼克呈上給丹尼爾。
到了下午，陳琳被召上董事長辦公室。效率一流，她邊走邊想。
走進房，丹尼爾笑瞇瞇看著她，班尼狄則目無表情坐在一旁。
「果然是一場誤會。」丹尼爾說：「關於阿芝妮升職的事，你們兩個都沒有錯。只是角度不同。」
班尼狄和陳琳同時頷首。
「可是，班尼狄開除陳琳的理由我就不能接受了。」
「報告我都讓你看過了，你有甚麼要說的嗎?」丹尼爾看向班尼狄。
班尼狄沉默。
丹尼爾轉向陳琳：「你原本不必離開發開部，那麼，你現在希望我如何為你平反?」
「首先，我要跟班尼狄說對不起。」陳琳臉色絲毫不變：「如果我的功課做得更多，我可能會先跟他商量阿芝妮的升職申請。」
班尼狄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至此，他才真正佩服這個女子。
陳琳話鋒一轉：「但是，我也希望班尼狄能夠爭對開除我一事跟我道歉。」
這個轉數讓班尼狄和丹尼爾同時楞住。
還是丹尼爾忍不住先笑起來：「班尼狄，給點男士風度吧。」
班尼狄又氣又好笑，仍得按捺住情緒：「對不起。」他終於還是低頭。
陳琳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吐一口氣：「我接受。」
「開發部主任一職仍然懸空，你要回去嗎?」丹尼爾溫和笑問。
陳琳馬上搖頭：「不。」
「你不原諒他可是?」丹尼爾半開玩笑。
沒想到陳琳實話實說：「沒錯。我接受道歉但我不會原諒他。這事件原本不必這樣讓人難堪。」
班尼狄無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是，那又如何?他是高層，我只是個小員工。大家又都在同一公司辦公，我不會讓個人觀感影響工作。」
「而且，我很喜歡調查部。我覺得很適合我的個性。」
丹尼爾笑意更濃：「我也覺得調查部更適合你。」
「你回去工作吧。」
陳琳仰頭離去。
班尼狄一旁嘀咕：「你這傢伙擺明站在她那邊。」
丹尼爾有點無奈：「可是她也沒有答應我的約會啊。」
班尼狄愣一愣，笑起來：「你踢到鐵板?那可有趣。」
「你怎會覺得她比阿芝妮有價值?」丹尼爾把雙手伸到腦後。
班尼狄不語。之前要做出二擇一的決定時，他也矛盾無比。他跟陳琳同事幾年，早知她脾性和能力。如果阿芝妮有陳琳那樣的能耐，她就不只是組長了。
「陳琳的性格直率卻不致過火，她在客戶和同事間的民調90%正面，只有10%中立。」
「她對公司的價值不是隱藏版，而是直接有力能夠凝聚人事的人材。」
「幸而，你又不致認為阿芝妮可以接手陳琳的職位。」
「但是，辭掉她這個決定還是匪夷所思，理由更是讓人不得其解。」
「你又不是要幹掉她，你不是這樣的人。」他又繼續說：「真要做這些，你幹掉我都綽綽有餘。」
班尼狄聽不下去：「不用再分析了。這事件就此結束。」
丹尼爾收起嬉皮笑臉，端視他半晌。
「我還猜，你知道我不會贊成你晉升阿芝妮的做法，所以才一直瞞著我。」
丹尼爾性格光明、喜歡公平，他不會同意交換利益這種交易似的處事方法。這方面，陳琳跟他很像。但是，如果可以讓公司少走冤枉路，他願意代丹尼爾做醜人。
丹尼爾又說：「雖然我不苟同，但是，我還是謝謝你以公司為上。」
班尼狄忽然心想，丹尼爾會欣賞陳琳也很合理，畢竟兩人有很多相似之處。
丹尼爾伸出右拳，班尼狄忍不住微笑跟他擊拳頭。這是他們從小到大，意見相左再妥協下來後的舉動。
他忽然取笑丹尼爾：「陳琳真的拒絕你?」
丹尼爾賞他手臂一個直拳：「閉嘴!」
他也不甘回擊。兩人似回到童年時那般打鬧笑話。
下班時丹尼爾在電梯中驚喜遇到陳琳。
他閒閒地問：「要去喝一杯嗎?」
「我不喝酒。」陳琳不以為意。
他覺得陳琳甚天真，失笑：「喝咖啡喝果汁，喝甚麼都可以。」
陳琳啊了一聲看著他，似明白過來。
她想了想，最終點點頭：「我應當請你喝東西，謝謝你幫了我。」
丹尼爾小小歡呼一下。
陳琳不禁莞爾，這樣年輕率性的董事長有優點亦有缺點。但願他身邊有人穩住他，否則瑕不掩瑜。
他們在城中一間咖啡廳坐下。陳琳掛著親切笑容應酬上司，除卻私事，盡量做到知無不言。
聰明的丹尼爾當然明察秋毫：「下班後你不用當我是上司。」
「對不起，我做不到。」陳琳微笑直言。
她不打算跟上司私下往來，以避免麻煩。
丹尼爾失笑。
「你是那種少數不跟上司約會的女子?」
「應該不是少數。」
丹尼爾笑。他沒有說，在繼任ABC公司之前，他也曾在幾間公司做過管理層，願意約會上司的女性真不算少。
「而且，我們怎好算約會。」陳琳狡黠地笑：「請上司喝一杯咖啡巴結一下罷了。」
丹尼爾有點無奈。他在公事上可以作風強勢，但私下一點也不喜歡勉強。尤其約會女生，只求歡悅，一勉強就失去味道。天涯無處無芳莫草，何苦來哉。
咖啡聚會一小時後告終。兩人各自離開。
陳琳有點唏噓，她已好久不曾約會。如果丹尼爾不是她的上司，他會是她喜歡的類型。但是，對於不可能的事，她不會眷戀。甩甩頭，她瀟灑闊步向前走。
回到家，她換洗後馬上賴在電腦前認真閱讀公司董事會和高層的資料。之前就是壞在只知勤奮工作，不知人事也是大學問。雖然她還是不會做這些，但必須知己知彼。
讀完資料後揉揉眼，準備熄燈就寢。她自認是個宅女，她的世界就是電腦那麼大。所有能在網上搞定的事物她都不會出門去辦。不過，從前又不致太過份，每個週末她會抽一點時間逛街走走，接觸外面的世界攝取靈感，對她的開發工作亦有幫助。可是短短幾日，她的生活忽爾改變。也許只得做個更徹底的宅女了。
陳琳在調查部上班一星期已然得心應手。她批閱了全部之前累積的投訴。有40%的投訴她請示過尼克後直接調停並結案，另外60%之中只有5%才算急件，讓尼克馬上調動人手一起調查，其他剩餘的同事負責另外55%的案件。仍由尼克與／或丹尼爾負責結案。她的加入讓整個部門更忙碌也更有效率。但大家都很開心，她是少有同時可規劃和調查的人才。
「從前做了很多卻沒有減少案件累積。」同事說：「現在我們不用忙得似無頭蒼蠅。」
「愈有成果就會愈多案件哦。」陳琳笑說。
這是真的，清完所有之前的投訴，馬上就有更多的投訴電郵。其實，向調查部投訴的員工不可匿名，以杜絕員工胡亂生按白造。但他們也絕不會向外公布名字，這點讓員工覺得放心。而陳琳的案件不知自那裡傳開後，也開始有更多員工做出投訴。
陳琳後來聽說，公司的高層們安份不少。她一於少理，只專注公事公辦。尼克曾向她提及丹尼爾的某個結案，她馬上按住他不讓他說。
「我不理這些。我們不是要拉任何人下來，我們只是公正調查當中有沒有誤會或找出可以修正過來的方法。」
尼克馬上頷首：「說的是。我們是中立的。」
自從尼克和陳琳上任調查部經理跟助理後，丹尼爾不再需要常常聽報告，但兩人需每兩星期一次上十樓跟他開會討論調查部所有事項。這天剛好就是那天。
開完會後已是午休時間，辦公室裡除了魯秘書，其他人等都離開。陳琳讓尼克先行一步，她內急去上個廁所。
這邊廂才想抽水，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一把女聲接著說話：「我好不容易才讓班尼狄踢開她，她竟然升上九樓。」
陳琳嚇得掩住嘴動也不敢動。這女人在說她嗎?
「現在她反而認識了丹尼爾。」
「聽說班尼狄跟丹尼爾都喜歡她啊!」說話的人聲音充滿不屑：「他們怎會喜歡像小男生那樣的女生?」
陳琳大氣都不敢換。驀地，她靈光一閃，悄悄拿起手機打開錄音。
「一開頭以為班尼狄至少可以幫我升上來十樓啊，那裡知道組長位置都要觀察六個月。那個班尼狄還要我跟那些同事和平和處…」
「你不知道跟那些同事相處多累…」
「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上來認識丹尼爾。不跟你說那麼多了。」
女生關上電話走進廁格裡。陳琳一直縮坐在廁板上，對方離開幾分鐘後，她才敢小心翼翼離開。幸而她的電話一直都是靜音，已有多通電話因她消失太久而打進來查問。
陳琳逃難似奔下九樓。她獨自一人反覆聆聽錄音而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說話的女生應該是阿芝妮無疑。她似帶有目的要接近班尼狄和丹尼爾。跟她對話的人是誰?班尼狄為甚麼會聽她的話開除自己?她為甚麼顧忌一個小職員?還有，阿芝妮聽說他們喜歡自己…真是天知道從那聽來的，陳琳自己都沒聽說過。
胡思亂想一會兒陳琳才忽覺慚愧，她並沒有為那兩個年輕高層太過擔心，她只有滿滿的好奇。畢竟她只是一個打工職員，最壞也不過是東家不打打西家。自那一役，她已收起自己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俠女精神。可是，突然像有一個天大秘密擺到她面前，她又無法不去理會。
陳琳洗把臉清清腦袋，決定讓私家偵探去調查。在有確鑿證據之前，她不欲讓任何同事知道，於是假裝若無其事，熬到下班回家才上網搜尋私家偵探社。
陳琳根據直覺選了一家宇宙偵探社，她電郵負責人，並將阿芝妮的個人資料也附上。對方很快就回覆，讚賞資料之詳盡可讓他們的偵察工作更輕鬆有效率云云。
這件事交托出去後，陳琳竟覺鬆口氣，但是耳目卻下意識銳利了，並且跟所有男同事保持更遠的距離。可能她一直待在九樓，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流言。
陳琳原本擔心跟尼克公事上避免不了接觸，所幸他已追到蘿拉，她還請他們吃茶，感謝他們讓她認識了內部調查部。她不經意般問起蘿拉開發部的事，除了班尼狄對阿芝妮態度過於順從之外，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了。
大家是有點納罕，班尼狄畢竟是公司高層，即使阿芝妮可能為公司帶來利益，可是，在沒有實際效益之前，也毋須這樣低姿態當她是太上皇跪拜吧。
尼克閒閒說：「我倒聽說阿芝妮一直找機會認識丹尼爾。」
陳琳揚起眉毛。
蘿拉奇道：「阿芝妮是富商的近親，富豪之間總有機會認識吧。」那需要那麼迂迴。
「丹尼爾其實是宅男一枚，他很少出席這些晚會，完全跟他父母相反。」
這點倒是讓陳琳和蘿拉都很意外。
「通常這些晚會都由班尼狄跟丹尼爾父母出席。」尼克頓一頓再說：「我聽丹尼爾說，班尼狄也是捱義氣，所以他盡量會聽班尼狄的意見。」
「聽說，阿芝妮終於也是用了陳先生的名義直上十樓去跟丹尼爾見面。」
「她到底想要甚麼?」蘿拉先問。
「誰知道。」尼克聳聳肩。
話題就此打住，陳琳卻想，那天電話那頭的人應該不是阿芝妮的富商親戚了。
陳琳也沒有花太多腦筋去想這件事。在她的生活裡，她才是主角，她只需要顧好她自己。
這一天，有獵人頭公司接觸陳琳，告知某間海外上市公司急欲聘請貿易開發部經理，如陳琳感興趣，甚至可以代她賠償ABC公司以讓她馬上離職。
陳琳感覺異樣，她問了該公司細節資料後才說需時考慮。接著，她馬上將資料電郵於宇宙偵探社。很快，她便接到回覆。
「我們剛有資料要回報，今日已晚，也許明天可見面再詳談。」負責人于達寫說。
陳琳馬上與他定好時間。
這天，她竟無法入眠。總覺得明天的報告會跟她有所幹系似的。
翌日，陳琳一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竟遇到丹尼爾一起等電梯。
「你失眠?」丹尼爾帶著淡淡關懷笑問。
陳琳苦笑點點頭。
「你這麼早?」她轉話題。
「我習慣早睡早起早上班，才有足夠時間參閱大家的報告。」
「你早睡早起?」陳琳脫口而出後馬上覺得冒犯。
該死，一定是睡眠不足惹的禍。
丹尼爾卻不以為忤：「因為我準時下班又沒有約會。」
陳琳今日似比之前好奇：「總會打開電腦，上個網或做些甚麼吧。」
「我懂得節制。任何事若沉迷上癮，好事即變壞事。工作一樣，打電動也一樣。」
他這一說，表明他的確是愛好網絡遊戲的宅男。
「我只喜歡那種不用腦的遊戲。」她笑說。
「我也玩那一種，像連連看或刷水果這一類，有時就是累得不想動腦。」
陳琳忙不迭點頭。
「可是，刷水果那個遊戲到XXX關的時候硬是過不去。」
「你問對人了，我上星期才剛過。」丹尼爾得意地說。
「我教你，你要這樣那樣…」
陳琳馬上聚精會神聆聽。
「原來如此!」她興奮地說。
兩人一路聊到電梯到達九樓。陳琳跟丹尼爾揮揮手走出去。走到門邊才猛然發現，多虧跟他聊得興起，讓她陰霾的心情突然被照亮。她笑起來。
之後工作一多，每件還需專心分析，陳琳忙得走油也沒有心思去想有的沒的。一下子就到下班時間。
陳琳的緊張心情這會兒重回她心房。她匆匆收拾東西心神恍惚離開，電梯門關上才發現裡頭只有班尼狄一人。她心想，難道只有他們兩人沒加班?
「你好嗎?」班尼狄看著她：「你看起來很累。」
陳琳馬上抬頭看進電梯玻璃門，差點沒驚叫。她臉上出油，頭髮散亂，平時不化妝也還好，今日有明顯黑眼圈特別形容憔悴。偏偏叫這個人看見狼狽面貌。她慌忙捉兩捉頭髮稍為整理一下。
「阿芝妮呢?」她順口一問。
「還在辦公室。」班尼狄皺眉頭。
他是不是有那麼喜歡對她皺起眉頭。陳琳心中嘀咕。
「我跟她只是同事，並非時時在一起。」他忽然解釋起來：「她的工作已上手，我不用再緊盯著她。」
陳琳恍然大悟，原來之前他是要盯梢阿芝妮的工作。可是馬上想到要不是他覬覦那些隱藏利益，何用那麼辛苦?她忍不住撇撇嘴。
即使只是小小的動作，班尼狄還是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女子永遠不會同情他，只得暗中太息。
電梯一到底層，陳琳飛也似的衝出去。班尼狄看著她背影，只希望她那樣迫不及待離開不是因為他。他忽爾取笑自己的矛盾，當初是他迫不及待要逼走她的啊。
陳琳才不理會班尼狄的糾結。她來到咖啡廳時于達已到達，他是熟客，她報上名號就有侍應把她帶到後面較隱蔽的座位。
兩人寒暄一下，于達便把文件交給陳琳。
他說：「ABC公司的前任董事長黃明生有一兒一女。大兒子是現任董事長丹尼爾，小女兒是私生女叫海倫。」
這個開頭馬上就讓陳琳震盪。她一看文件中的照片，真妙，丹尼爾跟海倫的臉盆子都像他們的媽媽。
「黃夫人心頭一直有根刺，所以黃二夫人跟海倫很久前便長居國外。兩房沒有往來。」
「阿芝妮則是陳有萬的養女。這一點很少人知道。」
于達進入正題：「阿芝妮跟海倫在國外識於微時，臭味相投，她們有相同目的。」
「ABC公司繼承人是丹尼爾，陳有萬的繼承人是他的兒子陳國智。她們要幫助對方打倒自己的哥哥上位。」
海倫已在陳氏貿易當上小主管了。
「即便她們去勾引對方的哥哥，那又如何算是打倒?」她不解。
「勾引是小事。」于達笑著即時為她解畫：「破壞對方一兩單大計畫，憑著其他高層力量便足以拉他們下馬了。」
「即使是，也不代表她們一定能上位啊。」
「所以，高層中有她們的人。」于達笑一笑：「最後關頭像讒臣般去跟老爺們說幾句讒言。」
「現在兩家沒有關聯，到時兩女上位後再兩家合作，老爺們必定高興。」
陳琳撐著頭，原來是一出爭產的肥皂劇。
「為甚麼她們不在自家公司上班爭取表現?」
「黃大夫人明說二房的人不能在ABC公司上班。」
「至於陳家，雖然陳有萬疼愛阿芝妮，但陳夫人卻不喜歡她的深膚色。有人說阿芝妮也是陳有萬的私生女，但沒有證據。」
「她們的哥哥呢?」
「他們的哥哥其實疼愛妹妹，可又得顧及母親的臉色。在她們心目中，他們可能做得不夠好。」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陳琳歎息。
沈默半晌，于達又開口：「準備好再接招嗎?」
陳琳一怔：「甚麼?」
「你不知道你也是關鍵人物。」
陳琳張大嘴合不攏。
「黃明生還在任時，你是他的愛將。」
陳琳慌忙否認：「他是帶我入行的人，但他對我沒有特別留意。」
陳琳大學畢業前就在ABC公司當實習生，當時由黃明生親自面試錄取。她和其他兩位實習生在他手下工作半年。黃先生跟丹尼爾一樣，對員工親切而信賴，但是也相當嚴格。後來只有她一人畢業後進入這間公司，在開發部由低層做起，直至被班尼狄踢走。
「黃明生一直留意你的表現，他給過你很多機會。」
陳琳睜大雙眼怪叫起來：「即使是，也不是只有我啊。」
「他不只一次說過，你是可造之材，而且性格光明忠誠。他關照手下要栽培你，將來有望扶助丹尼爾管理這間公司。」
「你怎會知道?」
于達笑：「我探訪過當年跟他共事的員工。你知道，一人跟一人說，許多人就會知道。」
「那些人是誰?」
「某些親信高層，有些還在任呢。」
「班尼狄也是?」
「他是其中之一。」
陳琳手心在冒汗：「他跟阿芝妮聯手?」
不關心是一回事，但丹尼爾信任的人如果背叛他，那就太讓人難過了。
還好于達斬釘截鐵：「沒有。」
「但他被利用了。」
陳琳鬆口氣之餘又覺納罕：「那麼聰明的人…」
「聰明的人也有弱點。」
「他想保護黃明生一家。」
「阿芝妮要脅他甚麼?」
「丹尼爾的學生時期…」于達想想該怎樣說。
「很荒唐?」陳琳笑問。
「曾經吸毒，還進了勒戒所。」
陳琳笑容僵住。乖乖不得了。
「那之前，他還曾經是美國核武研究人員。」
陳琳震驚。
「那是秘密身份，連他父母都不知情。他只待了一年便退出…可能是壓力問題或愧疚感，他是過後才染上毒癮。」于達吁出一口氣接著說：「戒毒成功後，他才轉去英國學電腦。」
「消息洩露會有甚麼後果?」陳琳有點緊張。
「ABC雖沒有上市，卻是國際綠化公司，跟多國政府有合作關係。他的名字極可能會出現在某些合作國家黑名單中。」
陳琳錯愕：「有了這個資料直接就可拉他下台了!」還搞甚麼有的沒的。
于達笑起來：「她們並不知道。但是班尼狄以為阿芝妮知道。」
「阿芝妮的把柄只是丹尼爾曾經吸毒和進勒戒所。」
陳琳輕輕吐氣。
呆了半晌又問：「可是，班尼狄不會懷疑為何需要要脅他來開除我嗎?」
于達一笑：「阿芝妮以你不批准她升職的申請為理由。她還要求他以羞辱你的方式開除你。以她張揚霸道性格相當可信。」
「再且，班尼狄也認同你的實力，他覺得阿芝妮會妒嫉你很正常。」
陳琳想起阿芝妮罵人洩憤的那通電話，有點哭笑不得。
「班尼狄是個好人。」于達忽然這樣說。
「我肯定他是一等一忠於丹尼爾的好人，可是他可能好人做壞事了。」
叫他羞辱她就羞辱她，真是。她還是有點不高興。
「他其實也想保護你。」
「怎麼說?」
「關於昨天挖角你的那間上市公司，其實人家是要挖角班尼狄。他介紹你於那間公司，因為他擔心阿芝妮有可能還會對你動腦筋。」
「你怎會懂班尼狄想甚麼?」她覺得于達太過偏袒黃家。
于達自信地笑：「1+1=2，很容易猜得到。」
陳琳不去理他的歪理，她突然想到：「除掉班尼狄不是更容易拉丹尼爾下來嗎?」
「先對付容易對付的嘛。」
「再說，開發部可說是ABC公司的心臟，一個對手比兩個對手好。」
陳琳雙手掩著胸口：「我都不在開發部了，她們暫時會放過我吧?」
「再看看對她們有沒有威脅吧。」
「公司有那些高層是她們的人?」
「文件裡面有一張名單。」
陳琳一看，十來個人，真正有權力的有兩人。嗯，也不少了。
「這裡還有一張是陳氏那裡的名單。」
陳琳攤在座位上，身子軟綿綿，一額角都是冷汗。她一向至怕爭產電視劇。
「看來，我把這份資料交給丹尼爾，然後接受班尼狄的好意跳曹好了。」
「或者你可留下來，幫助他們。」于達建議。
「黃明生會看得起你不是沒有理由的。」
陳琳茫無頭緒，苦笑：「我那幫得上忙。」
「我沒有家世背景，我有的不過是雙手與頭腦。」
「可是，你有那種不用做些甚麼就能夠自然聚集一群人的能力。」
陳琳嗤一聲笑：「那是甚麼超能力?」
于達也笑：「你的好人緣。」
「那有你說的那麼好？」
「我可以知道的是，黃明生、班尼狄、丹尼爾、尼克，還有其他同事都對你讚賞有加。」
「班尼狄?」她不相信。
「他是你上司的時候，也暗中幫你不少。比如這個‥，還有那個‥的時候。」
「原來是他!」陳琳愕然。
「你還覺得於你無關?你不覺得你該報恩?」
陳琳只覺得他咄咄逼人，電光石火間：「難道你認識他們?」
「實不相瞞，我是尼克表哥，丹尼爾於我有恩。」于達終坦白。
陳琳忍不住想哼唱：世界真是小小小。
「我落魄潦倒之際，是丹尼爾幫了我一把。」
「他原想拉我進你們的調查部，但我不想跟親戚在同一間公司上班，免得公私難分，難做人。他又幫我開了這間偵探社。」
陳琳一怔：「丹尼爾是宇宙偵探社老板?」
于達搖頭笑說：「他知道我喜歡逍遙，不喜歡上頭有老板。」
陳琳長長嘆氣：「難怪這調查結果憑地詳盡。」
她忽然想到：「尼克知道了嗎?」
于達卻說：「我不會公私不分。」
陳琳老實不客氣回話：「那為何你一直站在他們的立場慫恿我泡這灘混水。」
于達馬上認錯，隨即卻說：「但我隨時隨地維護他們。」
陳琳深意地看他一眼：「有你幫他們不就得了。」
「我會。」于達微笑：「我祈望你也站在他們那一邊。」
「我至多明晢保身，斷不會站到海倫那邊去啊。」
于達眼中有所盼望：「你會扶助丹尼爾管理公司?」
「黃先生不過一時之言，不代表那是真的。事實是，我此刻只是沒有權力的小職員。」陳琳正色表明立場：「我只能保證我會在我的工作崗位上出一分綿力做出成績。不會多不會少。」
于達一怔。想深一層，陳琳的態度反顯得她頭腦清朗，不容易被哄撮。
「我們應當把資料都交給丹尼爾他們。他們若有想法意見再來商量不遲。」陳琳口氣放軟。
于達頷首：「你說得對，是該這樣。」
兩人討論後覺得最好就是由于達約見丹尼爾告知詳情。
陳琳把文件細數交還于達，施施然離開咖啡廳。她不願摃包袱，對於阿芝妮和海倫的心態只覺匪夷所思。那樣絞盡腦汁挖空心思計算別人多麼累。即使爭意氣爭到了，也未必更芬芳美好。
又過一日，陳琳在辦公室緘默苦幹之際，接到丹尼爾的電話。她一愕，明白該是于達跟他見過面了。
丹尼爾磁性渾厚的聲音聽不出異樣。
他只是問：「今天下班後有沒有時間喝一杯咖啡?」口氣好似約會她一樣。
陳琳忍俊不住笑出聲。
「笑，是好還是不好?」他也笑起來。
陳琳爽快答應。
「我下班後下來找你。」他說。
陳琳驚愕：「這樣不好吧?」
「偷偷摸摸不是更不好?」
也是。
「我們可以一同下樓去找班尼狄。」
「啊，還有他…于達和尼克呢?」
「都有。」
尼克臨時請假，原來是這件事。
陳琳一疊聲叫苦：「不日，一女與四男約會的傳奇會傳遍整間公司。」
丹尼爾只覺她語氣詼諧，大笑起來。
半晌，他又溫柔地說：「我願意對你負全責。」
陳琳的心臟突然猛烈跳動，臉部發燙。
她盡量口角淡定：「說這種話多叫人誤會。」
她說：「我們待會兒再談吧。」
可是，她一直懷疑自己臉上的紅潮盤踞不去。下班前忍不住照照鏡子，還好恢復過來。
丹尼爾準時來到她辦公桌前，她同他笑一笑，沒有讓他等。
一起乘電梯的同事不少，兩人完全沒有對話，陳琳還是免不得懷疑同事們有異樣目光。
在六樓走出電梯時，陳琳暗中鬆口氣。她始終有點拘謹狷介。
會合班尼狄之後三人神情嚴肅一脛來到咖啡廳。陳琳內心老覺得途人眼光饒有深竟，只是表面裝做神色自若。她每天勤奮工作八小時，若還被冤枉走歪路就真是天地不容了。
于達和尼克已在咖啡廳裡等著。同樣是隱蔽的座位。這裡大概是于達跟客戶面談的指定位置。每次走進那彎裡彎的長廊，陳琳都覺得自己有如大明星在防範狗仔隊，忍不住露出笑意入座。
五個人也不廢話，馬上進入正題。
于達說：「我建議找陳國智合作。」
班尼狄遲疑：「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此事不宜打草驚蛇。」
「敵方勢力如何?」
丹尼爾無奈道：「梁與王兩位長輩與某國政治人物關係良好，正正占了公司盈利1/3。家父亦忌憚他們。」
「黃先生知道了?」陳琳問。
丹尼爾搖頭：「我不忍他知道如此真相。」
「我可是引狼入室了。」班尼狄聲音不無內疚。
丹尼爾拍拍他：「她們早就有後台，沒有你他們也會出手。」
「為甚麼他們會幫她們?」陳琳有疑問。
于達也查了出來：「年少時梁生與黃二夫人曾在一起極短時間，後來被逼分開。」
「兩人背景差距太大，沒人知道他們是舊識。他們亦當做從不認識。」
「而王生跟梁生是生死之交，梁生說的王生絕不會反對。」
「沒辦法架空他們的勢力?」
「我想不到有甚麼辦法。」丹尼爾吐口氣。
「董事會有話事權的高層共七位。」班尼狄緩緩開口：「包括黃伯伯、丹尼爾和我之外，還有兩位一直不太管事情的約翰和陳易台。」
「要拉攏那兩位過來?」
班尼狄點點頭：「如此一來，他們應該沒那麼容易得逞。」
「另外，必須穩住公司2/3盈利，再想方法開多新源流，讓梁和王的1/3不再那麼重要，他們的勢力才無法發揮。」
陳琳忍不住一旁瞪眼，聽這班尼狄說起來容易，其實做起來不知多難。彼時她在開發部除了開發新技術，也剛好負責過推廣的工作。開源是極難的。尤其這類技術已飽和，多家公司兢爭已高度發展國家的生意，發展中國家又多未能接受，未發展國家更沒有資金跟進。
「陳琳有別的意見?」丹尼爾留意到她的表情。
「我只是好奇班尼狄有甚麼把握能夠開源?」
「我們最近在研究新的技術已快成功。」班尼狄淡淡說。
「慢著，阿芝妮是否有參與?」
陳琳一言中矢。班尼狄噤聲。
「不怕，功勞還是當屬班尼狄。」丹尼爾安慰道。
「推廣方面呢?」陳琳又問。
「有想過接觸新的地區。」
「東南亞一帶?」
「是。」
陳琳不再說話。他和她想到的別人也會想到。除非他們的新技術比他人好百倍，價錢又低於市場。但是綠色產品一向高價。不過，還沒有看過新技術之前，她不敢言之過早。
「不如把陳琳調回開發部?」于達突然說。
大家同時一怔，心中別有所思。
于達想法單純，開發部是主要部門，陳琳應該與班尼狄聯手合作；丹尼爾想到他每個月會少了兩次見到陳琳的機會；班尼狄卻回想起陳琳說過不原諒他的事；尼克已習慣陳琳是他的左右手，他的部門因她效率倍增。
只見大家同時看著陳琳，她則心想：怎會一頭撞進暴風眼中?
「開發部有陳琳在會更好。」班尼狄首先說。
「確實，在這個節骨眼，開發部會比調查部更需要陳琳。」尼克也說。
陳琳托著頭幹笑。她甚麼時候變成香餑餑了?
「這事要尊重陳琳自己的意見。」丹尼爾開明道。
「其實還有其他方法。」于達又說：「不過不是那麼好看。」
「說來聽聽。」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黃二夫人跟梁生…」
「他們到底是長輩。」丹尼爾馬上否決。
「如果我本來就是個無用之輩，由我接手公司也不是甚麼好事，還不如退位讓賢。」
陳琳好不詫異。她也不贊成于達的方法，只是沒想到丹尼爾如此正直。
「你的意思是任由他們作怪，我們固守崗位做好本份做出成績，然後再聽從安排?」
「可是，小人在暗，一日不除，難免戰戰兢兢。」于達有點發急。
「一日在這位置上，本來就得兢兢業業，有沒有他們亦一樣。」丹尼爾吁口氣。
陳琳怔一怔。她完全同意他所言。她從開發部一線退下來後才發現此刻工作雖忙卻逍遙得多，而開發部也不是非要她不可。她現在日日都可準時下班不知多好。壓力從來就不在他人身上，而是自己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
「那我們還商討甚麼?」于達迷惑之極。
丹尼爾微微笑：「表達我的立場，好讓你們不必擔心。」
「可是，你的秘密保不定甚麼時候會被揭穿…」班尼狄皺眉頭。
「我並不以過往的自己為恥。」丹尼爾輕輕地說：「沒錯我曾經誤以為做的是有意義的事但發現並不是如此。然而，就是這種經歷讓我成長，我才會是現在的我。」
「假使黃伯伯知道，他可能會很失望…」
「他何嘗不讓我和母親失望過?但是，他還是我父親，我還是愛他。相信他對我也是這樣的想法。」
陳琳發現丹尼爾思想搞得很通透。
「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那些爭產肥皂劇，我不想讓自己的生活過得那樣複雜。」丹尼爾看著班尼狄。
班尼狄笑起來。他當然清楚，所以他一直欣賞丹尼爾。而陳琳，活脫脫就是一個女版丹尼爾。
連于達和尼克都已發覺，丹尼爾跟陳琳的價值觀何其相似。
「這樣吧，試著去跟陳國智結交。」
陳琳終於還是給了建議。
「在公在私，跟他結交並無壞處。雙方在不同國家地區有不同的人脈，說不定會有合作機會。」
對啊，怎會沒想到。
「聽說兩老曾有過過節才會沒有往來。」
「你們先去跟黃先生談一談試探一下。」陳琳看著丹尼爾和班尼狄：「黃先生不是心胸狹隘的人，保不定他早就忘了。」
「先向陳家釋放出善意，人家也不是頭一日出來走，肯定會做人。」
大家聽得頻頻點頭。
于達說：「你真該回去開發部。」
「陳琳應該升做Asist.Director。」班尼狄閒閒道。
「沒錯!」于達拍拍大腿。尼克也同意。
「謝謝。那是你的工作才對。」陳琳笑一笑。
「他已經是了。」丹尼爾用力摟著班尼狄肩膀笑道。
「但他喜歡開發部，而且不要那個盛名。」
到了此刻，陳琳也發現，他們倆一個擅做黑臉，另一個則做白臉。黑臉那個其實更偉大。她看班尼狄的目光也溫和起來。
陳琳過後並沒有重回開發部，也沒有升去做丹尼爾的助理，她還是在調查部做得無往不利。
ABC公司跟陳氏開始有來往並計劃合作。那一年公司年度財政報告出來，公司盈虧成長0.1%，算得上不錯了。海倫與阿芝妮還沒有發圍的機會。
「這一年的成績單交出來，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丹尼爾跟陳琳笑道。
那一次的商討會讓陳琳認識到丹尼爾是個難得跟她如此相契合的人，她決定放下原則，主動邀約丹尼爾。她一直記得他受寵若驚的模樣。
「我想放幾天假去海邊休憩。」丹尼爾又說：「你可願意一起?」
「好啊。」
陳琳非常喜歡去海邊。一聽丹尼爾的建議便覺合意。丹尼爾那有不知的道理。
他頓了頓：「還有，我爸邀請你下星期來我們家吃頓便飯。」
陳琳大吃一驚，一時答應不下。
「你害怕?」丹尼爾眼中有笑意。
「我沒試過見家長。」陳琳抒口氣。
「醜婦終需見家翁。更何況你們早已認識。」
「我應否把黃先生當老板。」陳琳疑惑地問。
「那你現在會不會把我當老板?」
丹尼爾原意是要她不必狷介，沒想到她臉一紅，推了他一把。
交往初時陳琳確實擔心被人說三道四，但這是她的幸福，她不願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而後悔沒有給自己機會。丹尼爾這一提，卻讓她聽起來格外刺耳。
丹尼爾馬上意識到說錯話，再三道歉賠罪。
「對不起，是我說話沒有經過大腦。」他拉著耳朵，以小狗般的無辜目光看著她：「原諒我好不好?」
她拉下丹尼爾的手卻沒有說話。
丹尼爾只得誠惶誠恐站在一旁，深怕她一時氣急，決定分手或離職都不是他所願見。
「我們下次再說吧。」陳琳終於輕輕說。
他只得送她回家。
這天過後接著兩天他們都沒有見面或約會。不知是否這麼巧，他忙她也忙。到了第三天，丹尼爾直接走下樓去。
他遠遠便看見陳琳一下低著頭翻閱文件又一下抬頭看著電腦，手不停地答答答敲著鍵盤。接著，她托著頭神情嚴肅不知在思考甚麼。半晌，她又忽然豁然開朗，霍地站起來捧著文件轉身去找尼克…
丹尼爾第一次見到她工作的樣子，只覺她的認真美麗又可愛。他靜靜看了一會兒便走開。
他不知道的是陳琳其實已看到他。奇妙的是同事們對他的舉動視而不見，他們只管叫著陳琳問公事，提都不提他。或許，在意的從來就只有她一人。
丹尼爾才回到辦公室坐下，陳琳的電話就到了：「我剛忙完一個案件，今晚你可有空?」
「當然。」他欣喜答應。
雨過天晴。
接下來的週末，陳琳依約到黃家吃晚飯。原來除了她，還有班尼狄。
一開頭重見昔日老板，陳琳還是有點拘謹。後來發現退休後的黃明生更見風趣慈祥，便有點安心。再發現黃夫人也親切大方，她才放鬆下來。
晚飯後大家閒聊，黃明生提起陳琳當年應徵的模樣。
「當年像個怯生生的中學生。可是工作一流又不多話。」
聽到黃明生親口這樣說，陳琳真有點相信于達之前的話了。
黃明生笑呵呵：「現在長大了，亦只是大學生的樣子。不過還是那樣樸素。」
「工作也一樣一流。」丹尼爾補充一句。
「這是一定的，我看人的眼光最準。」黃明生跟班尼狄眨眨眼：「班尼狄也同意。」
班尼狄只得笑著頷首。他的思緒剎時飛到十萬八千里遠。
黃明生把陳琳分配到開發部時叫他栽培她，並說：「我最欣賞她工作態度認真負責。」
她確實盡職，很會得舉一反三，當時還想出一個新技術，雖不純熟但主意新鮮，研究部因而得到靈感研究成功。
班尼狄馬上對她刮目相看。那幾年中她提過不少新主意，有些做得到有些還沒辦法，但已叫他和其他資深員工驚嘆。但的確最叫人欣賞的還是她的認真盡責還有不多話不邀功。
隨後，黃明生每次跟他提到陳琳時，總會這樣半開玩地說：「那麼美又那麼能幹，你為甚麼不追求她?我絕對支持。」
那時他才剛結束一段十年戀情。心態似老了十年。雖然他只比陳琳年長4歲，感覺卻像老她14歲。他一直偷偷愛慕陳琳的活力、能力和單純性格，即使是現在這一刻…
黃明生忽爾拍拍他：「班尼狄你要加油呵!」
班尼狄一驚，看著一臉笑意的黃明生，仿佛洞悉一切。
稍晚，丹尼爾送陳琳回家，黃明生跟班尼狄到書房小酌。
黃明生閒閒地問：「梁生和王生最近有甚麼搞作?」
「沒有動靜。」
「某國政權不久就要轉移，他們的人脈已不管用。他們也知一動不如一靜。」
「還是黃伯伯有遠見。一早看準這一點。」
「還靠你的手段夠漂亮，那盤生意應很快轉入你跟丹尼爾的功績中。」
「海倫和阿芝妮呢?」
「哪裡還能發揮。」
「陳氏那裡倒真是陳琳提醒了我，早就該合作了。」
「她一向聰明。」
兩人安靜半晌。
黃明生倚老賣老笑問：「你怎會放走她?」
班尼狄不得不承認：「一棋錯全盤皆輸。」
「我一直看好你。」
班尼狄攤攤手。
是，黃明生甚麼都知道，但也並非一早就知，有人告知他于達調查他們一事，他猜疑下也請人調查。
持著手中有王牌，他並不擔心二房跟梁王聯手會得逞。但他好奇兒子那裡會怎樣應對，是於他先跟班尼狄攤牌，逼他向他匯報所有訊息。
當他得知丹尼爾的心意後，不禁老懷安慰。如果丹尼爾跟海倫一般見識，他情願公司交到班尼狄手中。
這件事最後還撮合了丹尼爾和陳琳，讓他更是笑開懷。他一向欣賞陳琳。只是他以為班尼狄會近水樓台，沒想到世事難料。
「即使我追求陳琳，大多數也會失敗。」班尼狄理智分析：「反而丹尼爾比我更適合她。他們性格與價值觀相近，假使結婚必會得白頭到老。」
黃明生一聽便樂。他也有私心，丹尼爾跟陳琳一起當然更好。
為免多添枝節，黃明生沒有讓班尼狄知道，陳琳剛進公司時欽慕過班尼狄。那時班尼狄跟女友還未分手。每次有人說班尼狄這個黑臉的壞話，陳琳就會馬上義正詞嚴為他說話。有次有人取笑她暗戀上司，稚嫩的她雖然嘴硬否認，但臉紅到耳根去。還是黃明生出面，德威並施要那班年輕人在公司要慎言，也剛好那些人之中，只有陳琳一人通過所有觀察成為正式員工，這事才會完全沒有傳出去。
他一直以為班尼狄恢復單身後會留意到這個純品的女生。沒想到班尼狄會自卑怯懦。
他嘆口氣。兒女私情上，他自問也不能像公事那般英明神武眼光精準。否則，也不會差點上演爭產戲碼。
「世事自有它的發展，每個人都有自由意志，就是無法勉強。」班尼狄最後這樣說。
黃明生點點頭。
不管如何，感恩上天待他不薄，讓他有個愛好和平的兒子，一個守衛他們家的親戚，還有願意追隨和幫助他兒子的人們。
「為和平。」他向班尼狄舉起杯子。
班尼狄也笑：「為和平。」
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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